仨人坐着出租车从虹桥路拐出来,沿着延安西路往市区开。
随着道两边的景象渐渐从郊区的大片空地变成了楼房,从五六层的老式公房变成了十几层的高楼。
这个时候,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已经远远地露出一角,吴大器强忍着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的心思,梗着脑袋,瞪着一对牛蛋大的眼睛看着外面的环境。
他心里就是一个想法。
“这才是大都市啊。”
当然,这个想法并没持续多久。
屁股底下的出租车开了有二十分钟,从延安西路拐进了一条窄了不少的马路。
就这一下,道两边的景象像被人按了切换键似的,一下子从光鲜亮丽的高楼大厦变成了一片灰扑扑的老式居民区。
卢工市场到了。
当然,说是卢工市场,这地方其实是个体育馆,只有周六周日才对外开放。
因此吴大器下了车,拎着两个箱子,站在市场门口,冲着门口紧闭的大门愣了好半天。
“这不对啊,总经理。”
“这沪上不是大都市吗?怎么还有这样的地方?”
马成付了车费,把找零的几块钱揣进兜里,走到吴大器身边,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铁皮大门。
“咋了,这有什么奇怪的的?
你可别小看这地方,这里才真是卧虎藏龙呢。”
上辈子他在工地上认识的那个倒腾电话卡的老哥跟他说过,九六年的时候,全中国的田村卡交易,有一小半是在卢工市场完成的。
这地方看着破,可每个周六周日从这里流进流出的现金,能顶得上北原县一年的财政收入。
而那些蹲在门口抽烟的、穿着老头衫趿拉着拖鞋的、看着跟街边下棋大爷似的人,兜里随便一掏就是几十万的现金。
当然,也有可能掏出一兜手纸来,那就真是下棋大爷了。
“是,总经理,可是咱们好像来错时间了。”
吴大器指了指那扇紧闭的大门:
“这关着门呢。”
马成没接话,而是转身朝旁边的一条巷子走去。
这个时候的卢工市场附近还没修缮完毕,到处都是居民区,看着也和东北的小县城差不多,红砖墙,电线杆,各种牌匾和小卖部交错着。
三个人在巷子里走了不到五十米,旁边一扇半掩着的木门忽然从里面推开了。
“老板!”
一个人影从门里探出来,冲着仨人狗狗搜搜的招了招手。
韩娟偏头一看,这人四十来岁,精瘦精瘦的,一看那双眼睛就肯定是个做生意的主,锃光瓦亮的。
“老板有东西要卖伐?”
他操着一口典型的沪上普通话,目光在三个人身上飞快地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吴大器手里那两个黑色手提箱上,眼睛亮了一下:
“进来看看价啦!”
马成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你这里收电话卡吗?”
小老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这年头田村卡可是紧俏货啊。
他赶紧把门推开,侧着身子让出一条道来,脸上的笑容堆得都快呲出来了:
“收的呀收的呀!您有吗?来来来咱们进来谈,外头不方便!”
马成点了点头,迈步进了门,这屋里不大,满打满算二十个屏风,被一张老式的木头柜台隔成两半。
柜台后面的墙上钉着一块木板,木板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电话卡,有用塑料套封着的,有直接拿图钉钉着的,花花绿绿挂了一墙。
旁边还摆着一个盒子,写着出租影碟和兑换外币。
可以说是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了。
眼见仨人进来了,小老板把门关上,快步走到柜台后面,掏出三个华南f3的省凳来。
“来来来,坐坐坐!”
马成在塑料椅子上坐下来,吴大器把两个手提箱放在脚边,站在马成身后没坐。
韩娟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整个人还是那副紧绷绷的状态。
当然,一半是担心,一半是兴奋。
小老板在柜台后面坐下来,搓了搓手,目光在马成和那两个手提箱之间来回瞄了好几个来回,终于忍不住了:
“老板贵姓啊?”
“免贵,姓牛。”
“哦哟,牛老板!年轻有为,年轻有为!”
小老板竖了个大拇指,然后话锋一转,直奔主题:
“牛老板手里有什么货啊?”
马成也不跟他磨烦,开门见山。
“你这里猪卡什么价钱?”
小老板的眼睛又亮了几分。
虽然猪卡是田村卡里流通量最大的品种,但也正是最好出货的品种。
能问猪卡价钱的,手里肯定有货,而且量不会小。
“哎呦,老板有货呀!”
他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,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:
“猪卡,一百六,不二价。”
一百六,马成在心里过了一下这个数。
现在是九六年三月份,猪卡在北原县的内部拿货价是九十五,到了东三省的市面上能卖到一百二。
而沪上的行情,比东北自然是高出一大截。
而一百六这个价,在卢工算是公道价,不高不低,说明这小老板没把他当外地人宰,但也没把他当大客户供着。
马成点了点头,从兜里摸出一沓电话卡,放在柜台上。
五十张猪年生肖卡,用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。
“点点吧。”
马成把卡往前推了推:“五十张,就按这个价走。”
小老板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。
他赶紧把皮筋拆开,把卡拿在手里,一张一张地翻看。
干这行的都有职业病,拿到东西先看品相,虽然电话卡这玩意是塑料,但也不耽误人家看。
小老板翻看得很快,五十张卡左右一倒,看的清清楚楚。
“牛老板。”
长出一口气,他把手里最后那张卡放下来,抬起头看着马成:“你这批货,品相好的呀。”
说着,小老板把卡重新摞好,拿皮筋扎上,放在柜台最顺手的位置。
然后他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,打开盖子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一沓的钞票。
看的吴大器眼睛都直了。
好家伙,这一盒子钱,得有个三四十万吧!
就这破地方,放这种钱,他不怕被抢吗?
然后他的心思就被一旁放着的一把油光锃亮的大黑星给打消了。
嗯,果然,能在这做生意的,都有点茬子在手里。
他们这种生意,一般全是现金,一百块的蓝灰色票子抓在手里,小老板点钱的手法很老练,拇指沾一下口水,一张一张地数,数出来的钞票在柜台上摞成一摞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八千,正好。”
说着,小老板把最后一沓钞票扎好,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台上,一小摞八十张百元大钞就放在那。
他把钱往马成面前推了推,然后又从抽屉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,压在这摞钱上面。
吴大器眼睛都看直了。
八千块钱啊!
这可是八千块钱啊!
他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啊!
“牛老板,这两百是添头。”
小老板搓着手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笑得跟弥勒佛似的:
“下回有生意,还来照顾我啊!”
马成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八千两百块钱,这老板倒是会做生意。
反正两百块的添头,不算多,但这是一种姿态,我认你这个客户,下回你还来找我。
“行。”
马成合上箱子,站起来:
“下回还找你。”
小老板赶紧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抢在前面把门拉开,站在门口点头哈腰:
“牛老板慢走!慢走啊!”
仨人一出门,巷子里的光线比屋里亮了不少,晃得人眼睛有点不适应。
马成眯了眯眼,拎着装了八千块钱的箱子往前走,吴大器赶紧从后面跟上来,压低声音问了一句:
“总经理,咱们这是去哪儿啊?”
马成没回头,步子不紧不慢:“下一家。”
五十张卡,八千二,箱子里还有八千多张呢。
这地方一共就几十家店,马成就没打算在这里全把货送出去。
他要的是传递一个信号,这年头的沪上市场消息传递远比想象的要快。
只要这个信号传出去,用不了半天,卢工市场就会有人知道,有个东北来的年轻人,手里有货,出手痛快。
到那时候,就不是他找人出价了。
是别人找他出价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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