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心里有事的时候,觉都睡不踏实。
赵德柱自从回到家里,就没睡好。
这一宿整个人跟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宿,翻来覆去的烙烧饼,脑子里全是那五万块钱和“媳妇”俩字。
眼瞅天都快亮了,哎整个人也好不容易眯着了,做梦还梦见自己娶了个天仙。
俩人是席也办了,人也见了,眼瞅刚要掀盖头了,哎,这阵就被一阵敲门声给震醒了。
“咚咚咚!咚咚咚!”
“谁啊?大早上起来的……”
赵德柱杀人的心都有了。
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膀子,套着都快磨成丝料的大裤衩子,赵德柱迷迷瞪瞪地往门口走。
赵德柱打着哈欠把门一拽开,然后他就愣住了。
门口站着个人,戴着金丝眼镜,脸上挂着那种和煦得跟三月春风似的笑容。
杜成明来了。
“哎呦!”
赵德柱被他吓了一跳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,连着揉了好几遍眼睛,确认自己没看错。
“老杜?你在这干啥呢?”
“没事没事,这不正好路过嘛。
左右也没事,走啊,咱俩喝酒去啊。”
赵德柱愣了一下,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挂钟。
这个点,钟上的时针刚指到五,分针还在二上趴着呢。
“这大早上的,喝啥酒啊?”
好家伙,我觉得我就算大酒蒙子了,你比我还狠啊?
“哎呀,你不懂,人家草原上都兴喝早酒。”
杜成明是真着急啊,人家那边给他信了,这几天就催了。
他本来还打算从马德胜那边坑钱出来倒腾卡。
但是现在被马成一耽误,别看就这一宿,可时间不赶趟了。
他得赶紧先把事情定下来,要不然二十万都打水漂了。
“早酒喝好了,一天都精神!走走走,别磨叽了,上我家去。”
赵德柱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杜成明没等他说话,那边都已经转身往外走了,走了两步还回头冲他招手:
“赶紧的,别让你嫂子等着,菜我都让她预备上了!”
赵德柱站在门口,看着杜成明的背影,心里有点嘀咕。
不对吧。
这小子平时虽然跟他姐夫称兄道弟的,但跟他赵德柱也就是个点头之交。
顶天了也就是个酒友,说的上话,也一块喝过几回酒,啥时候这么热乎过?
不过转念一想,人家都堵门口了,不去也不合适,再说了,他座右铭就是有酒不喝王八蛋。
去他娘的,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朝没酒再掂对吧。
穿上破大衣,套上裤子,两个人一前一后就下了楼。
杜成明家在县城另一头,走路也就十来分钟。
这一路上赵德柱发现杜成明头一回这么贫。
那一嘴话就没停过,从天气聊到工作,从工作聊到孩子,嘴上跟抹了开塞露似的,哗哗往外倒。
赵德柱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。
不是,我连个对象都没有,你跟我唠孩子干什么,这不没话搭搁话么?
等到推开杜成明家的门,赵德柱往桌上一看,眼睛顿时直了。
焦黄的豆油煎鸡蛋,炸好的花生米,干煸的蚕蛹,小葱拌豆腐,大座中间是一盆疙瘩汤。
你别看不是啥大菜,但是都是正经的酒肴,尤其是那盆疙瘩汤,一看就是奔着往死了喝去的。
“哎呦!”
赵德柱眼睛瞪得溜圆,嘴巴咧到了耳朵根:
“老杜,你这是有事啊!”
杜成明笑呵呵地把他按到椅子上,自己绕到对面坐下,从桌底下摸出一瓶五粮液来。
这五粮液酒瓶子上还带着红绸子,一看就是珍藏了好些年的。
“来来来,满上满上。”
杜成明拧开瓶盖,亲自给赵德柱斟满一盅,这一杯酒倒出来,就看出来是好酒了。
赵德柱眼瞅着酒花在杯口堆了老高,浓香扑鼻。
赶紧端起酒盅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脸上的褶子全都舒展开了。
“好酒啊!”
他一仰脖,一盅就下了肚,咂了咂嘴,哎呀,那叫一个美。
杜成明也陪着喝了一盅,脸上始终挂着笑。
两人你来我往,吃了几口菜,喝了三四盅,话匣子也渐渐打开了。
扯了会没有用的蛋,杜成明忽然放下筷子,往前凑了凑,脸上就挂上相了:
“老赵啊。”
“嗯?”
赵德柱正夹着花生米呢,这一下子被激灵的花生米都掉了,赶紧夹了一筷子鸡蛋往嘴里塞,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。
“有个大生意,想关照关照你。”
杜成明的声倒是不大,但是听得赵德柱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他嚼了嚼嘴里的鸡蛋,咽下去,抬起头来看着杜成明,脸上还是那副喝的五迷三道的表情。
“啥大生意啊?”
杜成明端起酒盅,抿了一小口,图穷匕见了:“你们点,现在不是卖那个电话卡吗?”
此话一出,赵德柱心里当时就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脸上没露出来,筷子照样夹菜,嘴里照样嚼着,可眼睛里的那点酒意一下子就散了。
心说又是电话卡,怎么又是电话卡?
含糊地“啊”了一声,赵德柱赶紧借着倒酒遮掩一下表情,顺道点了点头,示意杜成明继续说。
杜成明见他没接茬,也不着急,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,慢慢嚼着:
“我认识个南方的大老板,人家专门收这玩意儿。”
说着,他伸出两根手指,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:
“人家说了,一百万的卡,能拼出来两万的缝。”
说着,他伸手拍了拍赵德柱的手背,力道不轻不重:“咱俩谁跟谁啊?我给你搭个桥,我收五千,剩下一万五全是你的。”
“咋样?”
杜成明往后靠了靠,翘起二郎腿,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,笑呵呵地看着赵德柱:
“就动动手的事,干不干?”
杜成明可太知道赵德柱是什么主了,这一万五的大饼砸下去,他保准服服帖帖的。
但是很可惜,杜成明来晚了,现在的赵德柱是见过大世面的。
赵德柱都快绷不住了,好家伙,我姐夫让我大外甥亲口跟我说的,五十万的货能挣二十万,到你这一百万就变两万了。
一时间赵德柱都有些同情杜成明了,你这伙揽的也太次了。
赶紧低下头,赵德柱看着自己面前的酒盅,像是在犹豫,又像是在盘算什么。
当然,其实他主要是想绷绷自己的表情,不让自己笑出来。
这一瞬间,赵德柱把自己半辈子以来的惨事都想了,才忍住笑。
过了半晌,他端起酒盅,一仰脖,把里面的酒一口喝干。
“嗐——”
重重地叹了口气,赵德柱把酒盅往桌上一顿,脸上写满了遗憾。
“不巧啊,老杜。”
要不说外甥像舅舅呢,赵德柱虽然没有马成那么灵,但是装假扯淡的本事,那可太是本事了。
赵德柱抬起眼,对上杜成明的目光,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真诚:
“你但凡早两天说,这事都好办。”
杜成明脸上自信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
赵德柱又叹了口气,比刚才那声还重,刚才散开的褶子这会都快皱成一朵菊花了。
嗯,加上那点酒染得通红的,这花可能还有点痔疮。
“前两天,我们那来了个人。”
撒谎这事赵德柱信手拈来,他左右看了看,然后才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
“总局的少爷,下来办点事。”
杜成明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总局的少爷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赵德柱一摊手,脸上的表情要多无奈有多无奈:
“也不知道是犯了啥事了,反正就是把我们手里这批卡,全调走了。”
他端起酒盅,又灌了一口,咂了咂嘴:
“现在就剩点仨瓜俩枣了,拢共凑不出两万的货。”
杜成明的手慢慢放下来,筷子搁在桌上,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。
“啥时候来的?我咋没听说呢?”
赵德柱一瞪眼,那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:
“那还能让你知道?我们好歹也是保密单位,能啥事都往外说吗?”
这事在这个年代还真不是瞎话,现在邮电局还没改编,有不少都是涉密信息。
一听他这么说,杜成明不说话了。
他看着赵德柱,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,像是在判断这话的真假。
赵德柱是啥也不怕,该吃鸡蛋吃鸡蛋,该吃花生吃花生。
昨晚忙一宿了,肚子是真饿了。
“老赵。”
瞅了半天,杜成明不死心。
主要是他沉没成本太大了。
“那你联系联系别的同事呢?这可是一万五啊。”
赵德柱把酒盅一墩,重重地摇了摇大脑袋瓜子。
“别说一万五了,你就是两万都给我,我也没招啊。”
这一下,杜成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他沉默了两秒,然后端起酒盅,也灌了一口。
“哦。”
沉淀了一下情绪,他有把酒盅放下,脸上的笑容又重新堆了起来,比刚才还灿烂:
“行,那下回,你的卡可千万给我留着啊!”
买卖不成,也不能坏了关系。
赵德柱一拍大腿,笑得跟弥勒佛似的:“哎!行!放心,肯定给你留着!”
两人又碰了一盅,好像刚才那点不愉快从来没发生过一样。
又坐了十来分钟,赵德柱赶紧起身告辞。
临走的时候,他顺手把桌上那半瓶五粮液拎了起来,又把那半包中华摸进兜里,冲杜成明嘿嘿一笑:
“老杜,那我就不客气了啊。”
杜成明笑着摆了摆手:“拿走吧拿走吧,跟我还客气啥。”
乓一下子,赵德柱走了,门也关上了。
杜成明站在门口,听着赵德柱的脚步声在楼道里越来越远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,褪得干干净净。
他转过身,大步走进卧室,从衣架上扯下外套,三两下套在身上。
王淑芬正坐在床边哄孩子,看见丈夫这副架势,愣了一下:
“哎,你干啥去?”
“不行,我得出去一趟。”
杜成明始终不信,他总觉得这里有事。
毕竟田村卡的消息,他也是别人给他的,他一个管宣传的都不知道,一个电信股混日子的溜子怎么可能知道?
王淑芬抱着孩子站起来,赶紧追到门口:“你这刚喝完酒,又上哪去啊?”
杜成明拉**门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“找老孙问点事。”
王淑芬站在客厅里,怀里抱着孩子,叹了口气。
自打杜成明所在的科室开始精简人员之后,她丈夫每天就忙上忙下的折腾,好不容易要的孩子都没空管了。
杜成明心里揣着事,这一出了门,脚步很快。
从家里到邮电局,平时得走一刻钟,今天他不到十分钟就到了。
邮电局门口有个修车摊,摊主老孙头正蹲在地上,拿扳手跟那修脚蹬子。
“老孙!”
杜成明快步走过去,在老孙头面前蹲下来,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。
老孙头接过来,别在耳朵上,抬头看了他一眼:“哟,大明啊,有事?”
杜成明没绕弯子,压低声音问:“这两天,局里有没有车来过?”
老孙头手上的活没停,歪着脑袋想了想。
“车?”
他挠了挠后脑勺,摇了摇头:“没看见啥车啊。”
杜成明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你再好好想想。”
老孙头又想了想,还是摇头:“真没有,这几天门口除了车,就没停过别的车。”
杜成明站起身来,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。
没有车来过。
总局的少爷下来调卡,不可能不开车吧?
就算不开车,那么多卡,总得用车拉吧?
怎么会没有车来过?
他站在邮电局门口,看着那扇贴着“为人民服务”标语的玻璃门,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。
这卡,到底去哪了?
吃了闭门羹的杜成明咬着牙转了两圈,不行,现在不是在这耗的时候了。
回到家,杜成明就开始掏钱。
“哎,哎,你又干啥去!”
媳妇急了,嘴上刚说一句,那边杜成明一转头,眼睛都红了!
“我去挣命去!”
就在杜成明着急忙慌准备打车票去外县的时候,赵德柱也慢悠悠的来到了邮电局门口。
“哎,大爷,车修好了吧。”
老孙头看着赵德柱来了,笑呵呵的点了点头。
“哎,早修好了。”
说着,老孙头把车把递给赵德柱,还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嘴。
“哎,大柱,你这车后座里是啥玩意啊。”
赵德柱嘿嘿一笑,转身蹬着车子就走,一边走一边哼着歌,看着车后座里的田村卡。
杜成明做梦都想不到,他这辈子求而不得的田村卡,就在刚刚,跟他擦肩而过。
近在咫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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