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天一整天的经历,对陈悦婷来说,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。
从早上被马成拉到子弟校接受考试,到老师审批试卷合格,再到办理入学手续。
这一切的速度,快的就像是昨晚马成拍她一样,小丫头直到坐到了班级里面,都是懵的。
她是真的不敢相信,就在昨天晚上,她还是一个连身子骨都不属于自己的顶账果盘。
而今天,她已经坐在了子弟校里听老师讲题了。
这种懵逼状态一懵,就懵到了放学。
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,她才如梦初醒,背着学校给准备好的书包,装着新发的教科书走出校门。
而一走到校门口,陈悦婷一下子就醒了。
因为她看见了那辆黑色帕萨特正停在那里,靠在路边上。
陈悦婷心里微微一甜,加快脚步,刚走到车旁边,还没来得及拉车门,身后传来一个声音:
“哎,上哪去?”
陈悦婷一哆嗦,猛地转过头来。
马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了,正靠在车门上,双手插兜,笑眯眯地看着她。
她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着头走过去,伸手拉住马成的胳膊,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。
马成没说什么,拉开右后的门,让她坐进去,自己绕到另一边上了车。
在子弟校,开车接学生很正常,能在这上学的,谁还没点家底啊。
帕萨特汇入放学的人流,缓缓驶离了校门口。
车里很安静,只有收音机里传出的模糊音乐。
这年头电台也不放啥正经音乐,就那么两盘老带子翻来覆去的放,听得马成脑袋都大了。
本来就没补好觉,这一听更困了,马成干脆闭了广播,一边开车一边问:
“今天上课都正常吧?”
“嗯。”
陈悦婷靠在马成怀里,小声应了一声。
小丫头低着头,手指在书包带上绞来绞去,嘴唇动了好几次,最后终于鼓起勇气,抬起头来看着马成:
“成哥……”
“嗯?”
马成没看她,眼睛盯着前方的路,嗯了一声。
陈悦婷咬了咬嘴唇,声音更小了,像蚊子叫:
“老公……”
马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:
“说吧。”
“老公,我,我能回一趟家吗?我的笔记什么的还在家呢……”
陈悦婷说完这句话,就像用完了全身的力气,整个人缩在马成怀里。
马成给她安排了这么好的学习环境,她必须更加努力。
但是小丫头有些害怕马成不让,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,不敢看马成的反应。
“那就回呗。”
马成的语气很随意,一摆手。
“闯子,上三厂老宿舍!”
“哎,好嘞哥!”
刚睡醒的刘闯正是精神头最足的时候,答应的也有劲。
伸手打了一把方向盘,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,马成看着怀里陈悦婷惊喜的眼睛,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。
“正好,我跟你去认认门去。”
这一开,就开到了县城东边的一片棚户区。
这里是北原县最破旧的一片居民区,密密麻麻的低矮平房挤在一起。
这巷子窄得别说骑车了,买大碴粥的倒骑驴都开不进去。
道边摆着酸菜缸,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错着,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煤炉子的烟味。
陈悦婷家就在这片棚户区的深处,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土坯房,房顶上压着油毛毡,窗户上糊着报纸。
但此刻,这间房子的门敞开着。
陈老杆子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包猪头肉。
猪头肉拿马粪纸纸包着的,肉香味从里面渗出来,引得巷子里的野猫蹲在不远处直勾勾地盯着。
陈老杆子觉得今天是他手气最好的一天。
在老彪子的赌局上,他借了三百块钱的高利贷,一把就赢了回来不说,还翻了倍,净赚三百。
三百块啊!
他当时就飘了,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,连本带利还了高利贷,还剩二百多。
路过熟食店,就买了个猪头肉,剩下的揣兜里,美滋滋地往回走。
“闺女!”
他推开自家的门,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:
“爸赚了大的了!咱们今晚吃猪头肉!”
这一会来,竟然没人应。
屋里黑漆漆的,没有开灯。
陈老杆子愣了一下,伸手拉了一下门边的闭火,灯泡啪一下亮了,昏黄的光照出屋里的景象。
空的。
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,衣柜的门开着,里面空荡荡的,女儿本就不多的衣服也全没了。
就连墙角那个当初他还是技术标兵时候,获奖得来的破旧行李箱也不见了。
连地上都干干净净,一双多余的鞋都没有,看着就跟多年前媳妇跑了那天晚上一样。
“闺女?”
陈老杆子的声音急的一下子就变了调,连手里的猪头肉都差点掉在地上。
他快步走到床前,摸了摸床单,床是冰凉的。
又赶紧打开衣柜,凑近了看,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留下。
他的腿开始发软。
“闺女!!”
他猛地转过身,冲出家门,跑到隔壁郝大妈家门口,砰砰砰地敲门。
门开了,郝大妈探出头来,看见是他,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嫌弃。
“老陈?干啥呢,吓我一跳。
要借钱可没有啊!”
这陈老杆子虽然人挺好,但是自从赌了钱之后就没人理他了
“郝大妈,我家丫头呢?”
陈老杆子的声音在发抖,嘴唇哆嗦着,眼睛瞪得跟蛤蟆一样,都快掉出来了。
郝大妈愣了一下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见了鬼一样纳闷道:
“不是,那天你闺女不是和你一起出去的吗?
我自那之后就没见你家有过人啊,咋了,孩子丢了?”
虽然陈老杆子不是人,但是婷婷那闺女可是好样的。
郝大妈都想了,将来要是真到了陈老杆子活不下去那天,他一死,她就把那闺女接过来,给自己孩子当媳妇。
一听这话陈老杆子的脸一下子白了,白得像这年头的漂白卫生纸。
他想起来了。
昨天,在老彪子的赌局上他输红了眼,借了高利贷又输光了。
老彪子让他还钱,他还不上。
当时老彪子就跟他说,你不是有个闺女吗?
他当时喝了酒,脑子一热,点了头,就把闺女押上了。
然后这三万多块钱的赌债,就把闺女押出去了。
“闺女……”
陈老杆子的腿彻底软了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这一下,马粪纸包从他手里滑落,一下子散开,酱红色的肉片洒了一地,当时就沾满了灰。
他愣了两秒钟,然后猛地从地上爬起来,把手里的猪头肉一扔,疯了似的往外冲。
“闺女!闺女!”
他沿着巷子往外跑,一路跑得跌跌撞撞,鞋都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。
“哎呦,可惜了!”
后边的郝大妈赶紧上去,几下子把猪头肉捡起来,这可是好东西,回去给儿子补补身体。
掉地下的也没事,给孩子他爹吃。
就在这时,巷口一辆黑色帕萨特正好停下来。
车门一开了,陈悦婷从车上下来,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衣服,头发扎成低马尾,整个人看起来跟昨天判若两人。
她转过身,正要跟马成说话。
“闺女!!!”
突然,一声嘶吼从巷子里传来。
陈老杆子像一头疯牛一样冲出来,眼睛通红,张开双臂就要往陈悦婷身上扑。
“闺女,爸错了,爸再也不赌了,你跟我回家——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呢,手都没碰到陈悦婷,一只大手就从旁边伸过来。
马成一把攥住他的衣领,把他整个人拽开,甩出去好几步远。
陈老杆子踉跄了两步,差点摔倒,稳住身子,抬头一看,就看见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挡在陈悦婷面前。
马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眼神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。
“你个老登,你谁啊?”
马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他把陈悦婷挡在身后,一只手护着她,另一只手指着陈老杆子的鼻子:
“这是我媳妇,滚远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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