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校长今年四十七,但是看着跟五十七一样,一脑袋毛都秃了,油光锃亮的。
老头先是看了一眼马成,刚要开口说什么,目光就落到了马成身后的陈悦婷身上。
老头愣了一下,也没说话,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,招了招手,看那意思就是先进来再说。
马成倒是一点儿也不怵,大咧咧地迈步进了门。
而陈悦婷就没他那么扬的二正的了,一个是疼,再一个是害怕。
这可是县里最好学校的校长啊,她开运动大会的时候才能见到。
老头的校长办公室不大,也简单,就一张老式的办公桌,桌面上铺着跟磨得都跟老头脑瓜一样秃了的绿呢子台布。
来到上面写着“教书育人”四个金字的锦旗前边坐下,老头端起搪瓷茶缸子喝了一口,抬眼看看马成,又看看陈悦婷。
“成子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但带着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味道。
“你这是啥意思?”
马成没急着回答,而是直接拉过陈悦婷,让她站在自己身边,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孙校,我从旁边给您挖来个好苗子,正经的大学生人才。”
孙校长没说话,只是拿那双眼睛看着马成。
马成扭头看陈悦婷,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:“别愣着啊,叫人!”
陈悦婷被他这一拍,整个人一激灵,赶紧抬起头来,冲着孙校长鞠了一躬。
“孙、孙校长好。”
孙校长看着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姑娘,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老头阅人无数,尤其是见过的学生最多,一眼就能看出这孩子的眼神不一样。
这孩子的眼神虽然有胆小,有怯懦,但更多的是倔。
而倔孩子,往往学习成绩都不差。
感情成子这回学聪明了,不是来骗我烟抽了?
孙校长收回目光,又看向马成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成子,你啥意思?”
“孙校,我真不是胡闹。”
马成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了一回。
“婷婷成绩真的特别好,在原学校的时候,一直都是他们班前三,年纪前十。
可就是家庭出了点问题,学籍被停了。”
“我这不寻思,让她在咱们这边先把学入了,别耽误高考么。”
孙校长又看了一旁如坐针毡的陈悦婷一眼,端起搪瓷茶缸子,又喝了一口。
马成也没说话,陈悦婷也不敢说话,整个办公室里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钟。
终于,孙校长伸手按下了桌角的一个按钮,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。
“进来。”
门一开,进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女老师。
“孙校长,您找我?”
孙校长点了点头,朝陈悦婷扬了扬下巴。
“姜老师,带这位小同学下去,安排一下考试,就按咱们高三的进度走。”
姜老师看了陈悦婷一眼,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二中校服上停了一瞬,但什么也没说,只是点了点头。
这种学校来插班生太正常了,一点也不奇怪。
“行,小同学,跟我来吧。”
陈悦婷下意识地看向马成,马成冲她点了点头:“去吧,好好考。”
陈悦婷的鼻子忽然就酸了,小丫头咬了咬嘴唇,把那股酸劲儿压下去,跟着姜老师出了门。
现在陈悦婷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。
马成太厉害了,就这么两句话,她,她就又能上学了。
陈悦婷这一走,办公室里只剩下马成和孙校长两个人。
孙校长靠在椅背上,摘下黑框眼镜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重新戴上。
“小崽子。”
老头的嘴角抽了抽,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除了这事,你又来干啥来了?”
马成嘿嘿一笑,他侧过身子,看着老头,表情认真起来:
“我还真有点事。你找你老同学,给我整两张机票呗。”
马成很清楚,老头当初是正经的第一批进修干部,虽然自己就是个校长,但是他那批同学可都不是一般人。
当初要不是老头下放的时候因为些特殊原因和他家老辈子有些人情,现在他家都够不着人家边。
“机票?”
孙校长眉头一皱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:
“买机票你自己去买不就得了,你家又不是不趁钱。”
“孙校,我不是着急吗。”
马成赶紧掏出一芙蓉王给老头点上:
“后天我就要走了,这一时半会上哪去整啊?您老德高望重,帮帮忙吧。”
虽然孙校长眉头皱得更紧了,但是也没耽误老头吐了一个滚圆的烟圈:
“呼,你能去干啥去?你可别又胡作啊。”
“我告诉你,你老老实实的把你爹那摊东西接过来,都够你吃几辈子了,可别扯淡!”
“哎呦,孙校啊,我真是有正事。”
马成赶紧解释,语气诚恳得不行:
“这不新时代了吗,我准备去沪上配一台电脑回来,好好学学电子技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但是这不是眼看婷婷这边离不开人吗,我寻思这几天赶紧办完了,回来好忙忙这摊子事。”
“你就当帮忙,救救急吧,老校长,行不行?”
马成说着,真的伸出手来,搭在孙校长的肩膀上,作势要给他捏肩:
“我给你捏肩了。”
“去去去,滚蛋!”
孙校长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脸上的表情却是又好气又好笑。
他瞪了马成一眼,摇了摇头,从兜里摸出一个翻盖的手机。
老头的手机不是那种大哥大,是正经的手机,比赵德柱那款爱立信还新一些。
“你准备后天啥时候走?”
马成眼睛一亮,赶紧回答:“越早越好,半夜都行。”
孙校长没再说话,翻开手机盖,按了一串号码。
他把手机贴在耳边,等了一会儿。
“喂,老陈啊,我,建国。”
孙校长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洪亮起来,带着那种老同学之间才有的随意,宛如共轭父子的现代大学生一样:
“忙着呢?我问你个事,后天去沪上的机票,你那儿还有没有?”
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,孙校长“嗯嗯”了两声,又说了几句马成没太听清的话。
前后不到两分钟,孙校长就挂了电话。
他把手机收起来,从仪表台上方的杂物盒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和一张皱巴巴的纸条,唰唰唰写了一个电话号码,递给马成。
“行了,后天早上九点,大房身机场。”
他把纸条拍在马成手里,叮嘱道:
“你去吧,到时候照这个电话打。
记着带上身份证啊,要不然你上不去可别怪我!”
这年头买飞机票都得费劲巴拉的先登记,再查身份,有些还得验资。
但是有了关系,你连身份信息都不用登记,到那里现登记都赶趟。
马成接过纸条,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,小心翼翼地折好,揣进贴身的口袋里。
“谢谢孙校!”
他赶紧伸手去掏裤兜,摸出一沓钱来,数也没数就要往孙校长手里塞:
“孙校,机票钱我给你......”
“啥钱不钱的。”
孙校长一摆手,把那沓钱推了回去,语气不容置疑:
“去吧,你别胡造就行!”
“哎,脱了,那您歇着,过两天我带两兜螃蟹来看您!”
离开了办公室,马成长出一口气。
行了,票搞完了。
紧接着,就是准备个保镖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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