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傍晚。
亲戚还有爸爸几个合作伙伴陆续到了,客厅里人声嘈杂。
我站在楼梯拐角不敢下去。
超过五个人聚在一起意味着围着训话。
“小语,下来。”
看着爸爸瞪起的双眼,我又想起教官那张脸。
我怯生生走到客厅中央,爸爸把手搭在我肩上,脸上挂着得意。
“来来来,都看看小语。三年没见,是不是脱胎换骨了?”
大伯笑着上下打量我。
“哟,白了不少,文文静静的,跟以前判若两人。”
“那可不。”爸爸拍了拍我的肩。
“以前她哥那个样子你们都知道,我就是把她往矫正中心一送,姜成立马就老实了。你看现在,清北的录取通知书。”
他指了一下墙上挂着的横幅和通知书复印件。
“一石二鸟。”
他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来,小语,跟大伯打个招呼。让大家看看你现在多懂事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“大、大、大伯好。”
“你看这多好,说话都斯斯文文的。以前那个疯丫头可没人喜欢。”二婶笑着凑过来拉我的手。
我缩了一下。
“小语在里面学了什么啊?才艺有没有?给大家表演一个?”
“对对对,表演一个。”几个人跟着起哄。
爸爸转头看我,眼神里有不容拒绝的意思。
“小语,给大家背首诗也行。”
我嘴唇动了几下。
我脑子里只剩下每天都背的那行字,“我是牲口不配做人”。
“背……背不出来。”
爸爸脸上的笑僵了一秒。
“这孩子怕生,别催她。”
他对着人群摆了摆手,目光却剜了我一刀。
“坐下吧,待会儿吃完饭好好表现。”
二叔喝了两杯,声音变得大起来。
“老姜,你这闺女真的转了性了。你当初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?”
“被逼的嘛。”
爸爸第三次添茶,语速松快。
“你不知道那时候姜成什么样——逃课,打架,早恋。说了不听,打了也没用。”
“后来老张给我推荐了这个管理所,我就想了,罚他没用,不如让他看看别人被罚是什么样。鸡杀给猴看嘛。”
“所以就把妹妹送进去了?”
“对,效果立竿见影。”
堂哥端着茶壶,从我身后靠了过来。
他探出身子,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我的肩膀。
“别碰我!”
我触电般猛地站起来。
茶壶被撞倒,碎了一地。
一道道目光刺过来。
堂哥愣在原地。
“我没……我就递个水……”
爸爸脸色阴沉。
“小语,人家给你递水呢。”
二婶赶紧打圆场。
“没事没事,小姑娘害羞……”
她说着伸手想摸我的头。
五根手指从头顶按下来。
我双膝习惯地一弯,蹲在地上,抱着头,缩成最小的一团。
“我听话了,不要打,不要打我!我会跪的,我跪!”
膝盖撞上地砖,额头一遍遍磕到地面。
“我背,我是牲口,我不配做人,求求你们不要再打了——”
酒杯停在半空,筷子悬着不动。
十几双眼睛钉在我身上。
“够了。”
爸爸冲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起提。
“你在干什么?这么多人看着,你要丢人丢到什么时候!”
“教官我错了,我什么都听!”
我眼前没有爸爸。
只有水泥墙,铁栅栏,日光灯刺穿瞳孔。
“放开她!”哥哥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他挡在我和爸爸中间,把我护到角落里。
“别碰她,越碰越严重。”
客厅里乱成了一团。
几个合作伙伴面面相觑,已经有人开始找外套了。
“今天……今天散了吧。”
妈妈的声音发着抖。
“不好意思,孩子……孩子不太舒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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