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了几个人,林玫又去了趟旧货市场。
这年头,想买新自行车还要票,或者单位介绍信。
倒是二手自行车的交易已经放开了很多。
旧货市场东边有个角落,停着十几辆旧自行车,二八大杠、二六轻便车都有,横七竖八地靠在一起。
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,蹲在地上抽烟,看见她过来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。
“买自行车?看看这几辆,永久、凤凰都有,骑不坏。”
林玫一辆一辆看过去。
大部分车子都旧,车漆掉了,车铃锈了,但车架还结实。
她挑了一辆二六的永久轻便车,车架是黑色的,车把有点歪,但轱辘正,链条也紧。
“这辆多少钱?”
“一百二。这是永久的,原装货。”
“八十。”
摊主吸了口气:“八十不行,太低了。一百,最低了。”
“九十。”
摊主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,又在林玫的要求下修了修车把。
林玫交了钱,推着车子出了旧货市场。
她骑上去试了试,链条“咔咔”响了两声,骑起来倒还顺当。
按照1990年的规定,买了自行车要上牌、砸钢印、领行驶证,不然被交警查到要罚款。
林玫去了趟派出所,填了张表,交了八块钱。
民警拿钢印在车把中间“咔”地砸了一串数字,又发了张绿色的小本子。
前后不到半小时,手续办完,车子就能合法上路了。
林玫骑着车,在县城逛了大半个下午。
她先去了趟农技站。
农技站在县城东街。
一间门面,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,里面摆着几排货架,上头放着农药、化肥、种子。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,戴着老花镜,正在看报纸。
“同志,有没有能让猪长快点的东西?”林玫问。
老头放下报纸,上下打量了她一眼:“你是养猪的?”
“我是红旗屠宰场的。想多养点猪,听说有那种……饲料添加剂?”
老头摘下老花镜,来了点精神:“你倒是来到巧!”
“今年确实新出了个东西,叫预混料,拌在饲料里喂,猪长得快,还省料。”
他站起来,从货架底层翻出几个纸袋子,“这个,生长素,上海出的。”
“一吨料加五斤,能多长二三十斤肉。”
林玫接过来看了看,纸袋上印着“猪用生长素”几个字,下面是一排小字,写着“北京农业大学研制”。
她心里算了一下——一吨料加五斤,一斤料精几块钱,换几十斤肉,划算。
“多少钱一袋?”
“五块。一袋能拌一吨料。”
林玫算了算手里的钱,买了十袋,又买了几包防疫用的药粉,总共花了六十多块。
老头帮她捆好,她稍一用力,就提起来出了门。
骑上自行车,后座绑着那捆饲料添加剂,林玫这就准备回去了。
出了县城,上了土路,两边的庄稼地被风吹得沙沙响。
夕阳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林玫蹬着车,觉得这九十块钱花得值——以后跑供销社、跑客户、跑县里,就不用靠两条腿了。
回到屠宰场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院子里停着一辆大卡车,车上装着猪仔笼子,几个工人正往下抬。
三十头小猪仔,挤在笼子里,哼哼唧唧地叫。
老王站在车边,一个一个地数,脸上带着笑。
“林厂长!”看见林玫,他连忙招手,“猪仔送到了,三十头,一个不少!”
林玫停好自行车,走过去看。
小猪仔在笼子里拱来拱去,毛色发亮,看着挺精神。
“正好,我买了点东西。”
林玫把后座上的纸袋子解下来,“这个,叫预混料,拌在饲料里喂,能让猪长得快。”
老王接过来看了看,将信将疑:“这东西管用吗?”
“管不管用,试试就知道了。”林玫挽起袖子,“来,我帮你。”
两人一起动手,把小猪仔一头一头赶进猪圈。
老王在前面赶,林玫在后面撵,三十头猪仔哼哼唧唧地满院子跑,折腾了大半个小时,总算全进了圈。
林玫蹲在圈边,看着那些小猪仔挤在一起,再看看满满的猪圈,心里踏实了不少。
三个月,养到过年,正好出栏。
老王蹲在旁边,也在看猪。
他犹豫了一会儿,搓着手开口了:“林厂长,那个……食堂的事,真的可以带孩子来吃饭吗?几个都行吗?”
林玫转头看他:“你有几个孩子?”
“有两个闺女。”老王的声音低下去,带着点不好意思,“一个八岁,一个六岁。都上学呢。”
“他娘现在在食堂干活,中午不回家的话,只能让俩孩子自己热剩饭……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我听刘师傅说,厂里管饭,十岁以下的孩子可以带来。我就想问问,是真的不?”
林玫看着他。
老王低着头,手指头抠着开了线的衣角,不敢看她。
“真的。”林玫点了点头,“明天就带来。中午来食堂吃,不用交钱。”
她站起身,“你也跟大家伙说一声,小孩子能吃多少东西?有需要带来就行。”
老王抬起头,眼眶有点红:“林厂长,谢谢你。这……这真是帮了大忙了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玫弯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“孩子上学要花钱,能省一顿是一顿。”
老王连连点头,又叹了口气:“可不是。”
“现在上学虽然免了学费,但书本费、杂费,一个学期一个孩子也要不少钱。”
他掰着手指头算,“两个闺女,一个一学期杂费十来块,加上书本费、练习本费,一个孩子一学期少说也得三四十块。”
“两个就是七八十。一年下来,一两百块跑不掉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,但林玫听明白了。
从前只有王师傅自己挣钱,供两个孩子读书,还要养活一家四口人,日子确实拮据。
她只道:“往后就好了。”
“是啊,是啊,往后就好了……”
王师傅话没说完,一只小猪仔不知道怎么了,忽然“吱吱”叫着到处乱窜。
两人一下没反应过来,硬是让小猪仔从没关严实的圈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哎呦!别跑!”王师傅赶紧起身去追。
林玫也快走几步,却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走进猪圈,正巧挡在小猪仔跟前。
王小草手中的猪草一下子扔在地上,她手足无措地慌忙蹲下身,用力扑过去,把小猪紧紧抱住。
“哎呀,小草,你又去割猪草了?”王师傅显然认识王小草。
他笑呵呵走过去,一手提起小猪仔,一手帮王小草重新拢好猪草,“我和你说了,咱们的猪还是吃饲料多,你有空就多去玩玩嘛。”
王小草依旧低着头不说话,默默抱起猪草放在墙角,又默默离开。
“哎,这孩子。”王师傅感叹了一句。
随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看了林玫一眼,解释道:“不是我让她干的,是这丫头不知道哪里听说猪吃了猪草会长得好,一有空就去割草送来……”
林玫没说话。
她蹲在圈边,看着那些小猪仔挤在一起,哼哼唧唧地叫。
“王师傅,明天记得带孩子来吃饭。”
“哎,哎,一定来。”老王连忙站起来,连声答应。
林玫回到办公室,天已经全黑了。
她坐在椅子上,翻开账本,把今天的开销记上:饲料添加剂六十八,自行车九十,上牌八块。
加上之前买猪仔的九百六,买锅碗瓢盆的一百零八,买种子的十几块——账上的钱已经不多了。
顾怀安借的两千块,花了快一半了。
好在今天还卖出去一整只猪,收入也有三百一十八块钱。
得赶紧把厂子盘活,得赶紧找到销路。
她合上账本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
明天开始,要出去跑客户了。
镇上供销社的量太小,还得往其他地方跑跑,找找路子。
第二天一早,林玫骑上自行车出了门。
她先去镇上的菜市场转了一圈,卖肉的摊位只有两个,摊子上的肉量也不多。
她又去了几家饭馆,问了后厨的采购。
但现在普遍能在饭店吃得起肉菜的人不多,饭馆需求量也不大。
他们懒得自己找门路,都是从供销社直接进的。
一上午跑下来,没谈成一单。
林玫蹲在路边,喝了口水,心里有点挫败。
她知道,屠宰场的肉不差,但镇上的销量还是太少了。
还得往周围、或者县里跑一跑。
正想着,一个声音从头顶飘过来。
“哟,这不是林玫吗?”
林玫抬头。
一个女人站在她面前,烫着卷发,穿着碎花连衣裙,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。
脸上化着淡妆,嘴角带着笑,但笑不到眼睛里。
林清妍。
倒是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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