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们先定一下往后的规矩。”
林玫翻开小彭给的账本,念了一串数字。
工人们的岗位、工资标准,一条一条念得清清楚楚。
她没照搬王顺发在的时候的工资标准,反而都给涨了钱——
熟练工涨两块,老师傅涨两块,连养猪的小王都涨了两块。
“林厂长,这……”刘师傅搓了搓手,“这怎么好意思?”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?”林玫合上账本,“活儿干好了,年底还有奖金。干不好,这两块钱我也能收回来。”
有人笑了。
气氛比昨天松快了不少。
林玫又把工作时间说了一遍:早上七点开工,中午十一点半吃饭,下午一点开工,五点半收工。
迟到早退的扣钱,偷懒耍滑的当天工资全扣。
说完她扫了一眼众人:“有意见的现在说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那现在开始发钱。”林玫把钞票拿了出来。
工人们搓着手,带着笑意、期待和一点点不好意思,挨个上前领工资。
半年的一半,三个月的工资,多则二百七八,少的也有一百六七。
每个人数着自己的工资,脸上的喜悦越发明显。
“好了,都先散了吧。”
工人们散了,三三两两地往车间走,脸上带着笑。
有人小声说“这厂长还行”,有人接话“先看看再说”。
林玫没理,转身要回办公室,余光瞥见一个人还站在院子角落里,没走。
是个五十来岁的妇女,矮胖,围着一条蓝布围裙,手在围裙上反复擦。
林玫认得她——烧热水的魏婶,专门负责烫**那口大锅。
“魏婶?有事?”
魏婶走过来,搓着手,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
“林厂长,那个……我从前,王厂长在的时候,多给我十块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照顾小草的钱。”魏婶的声音低下去,“小草她妈走了之后,那孩子没人管……”
“王厂长让我照顾着点,每天给她做个饭,一个月多给我十块。现在您这,我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,但意思很明显。
林玫看着她:“你想让我继续给你这十块?”
魏婶的脸涨红了,连连摆手:“不是不是,我就是……”
顿了一下,魏婶叹了口气,“那孩子可怜,她妈死的时候她才三岁,亲眼看见人被王顺发推着撞在桌角……”
“本来已经会说话了,但是从那以后就再不肯说一个字,见人就躲。”
“王厂长也不管她,就给口吃的。我要是没钱,就不能天天去看她,她一个人——”
林玫跟着叹了口气:“孩子可怜。”
魏婶咬了下唇,带了些期待的看着林玫。
林玫却只能说道:“可小草的事,是王浩的责任。他是她哥。”
魏婶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她站在那儿,手攥着围裙,指节发白。
林玫没催,也没走。
她等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魏婶开口了,声音哑哑的:“林厂长,您不知道。那孩子……真的可怜啊。”
“她妈死的时候,血流了一地。小草就站在旁边,看着她妈死……”
“从那天起,她就不说话了。那一个月,晚上睡觉也不闭眼,就瞪着,瞪着,谁叫都不理。”
林玫没说话。
“她不是傻,她是怕。”魏婶的眼泪掉下来了,“她怕一闭眼,就看见她妈倒在血里。她怕一说话,就有人打她。她怕……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玫说。
魏婶愣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林玫重复了一遍,“你先去忙吧。”
魏婶站在原地,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。
许久,她鼓足勇气说道:“那孩子现在没爹没妈,您、您现在是厂长了,和王顺发也、也算结过婚,好歹,好歹管管那孩子……”
林玫没应什么,只沉默着听她说完,便转身进了办公室。
她坐在那张破椅子上,闭着眼睛。
想起原身。
那个被卖了五百块的姑娘,原书描写她缩在墙角的样子。
她被打、被骂、被当累赘。
小草比她命好——小草还有人记得。
就在这时,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,小张探进半个身子,气喘吁吁的:“林厂长!不好了!公安局来人了!”
林玫愣了一下,站起来:“什么事?”
“说、说是王浩偷东西被抓了!找不到他爹妈,就找到咱们厂来了!”
林玫愣了一下。
王浩。王顺发的儿子。
那个拿铁管打她的少年。
“人在哪儿?”
“在门口。”
林玫走出去。
院子里已经围了一圈人,都在看热闹。
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,两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车旁。
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看见林玫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是林玫?”
“是。”
“王浩你认识吗?”
“算是认识。”
“他偷了供销社的东西,两包烟一瓶酒。被我们抓了。”
民警翻着本子,“他说你是他……他继母,让我们来找你。”
林玫没说话。
她看了一眼三轮摩托车后座——
王浩蹲在车斗里,双手抱头,脸上青了一块,嘴角破了皮,衣服上也蹭了灰。
他听见声音,抬起头,看见林玫,眼神闪了一下,然后又低下头。
“我和他没有关系。”林玫直接否认,“他犯了事,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。”
民警愣了一下,继而有些犯难。
十四岁的小崽子,真计较起来,也不能怎么处理。
沉吟片刻,民警说道:“林玫同志,你知不知道他还有什么亲戚?”
“我没有亲戚了!我妈死了,爹也不在了!你们打死我,打死我吧!”王浩忽然大喊起来。
林玫蹙眉看了他一眼。
民警有些尴尬:“这……其实,只需要交上罚款,让他长长记性就好……”
“我没钱!你们把我抓回去枪毙!枪毙我!”王浩大吼大闹。
一群工人都出来看着,悉悉索索的议论声不绝于耳。
林玫站在两波人中间,不由还是叹了口气。
上任第一天,不管的话,王浩闹下去,厂里工人都看着,她这个厂长不好做。
她看向王浩:“我可以先帮你垫上罚款,但你要在厂子里实习,学杀猪,挣钱来还,你愿意吗?”
“我……”王浩还是梗着脖子,想说让民警枪毙他。
但林玫投过来的目光太冷了,冷得他不敢乱动,半晌才喃喃说道:“随、随你。”
林玫从口袋里掏出钱——昨天卖房子剩下的五百多块,她一直揣在身上。
她数了四十块,递给民警。
“够吗?”说着林玫又看向王浩,“从你下个月工资里面扣。”
“够了。”民警开了收据,把王浩从车斗里放出来,“再犯,真让你去蹲局子!”
王浩难得老实站在地上,低着头,不敢看林玫。
民警骑上车走了。
院子里的人还在看。
刘师傅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被旁边的人拉住了。
林玫没理他们,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“跟上。”
王浩愣了一下,然后跟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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