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镇政府签合同的时候,顾怀安就坐在林玫身边。
他作为担保人,也跟着在林玫按的红指印旁边,按下了自己的指头。
“林同志,恭喜你承包红旗屠宰场!”
孙主任喜笑颜开的站起身,伸出手和林玫相握,“咱们屠宰场很好的,不管是刘师傅,还是养猪的小王,都是老手!干活很利索!”
“好。”林玫点点头,深吸一口气。
“那院子,我让人收拾收拾,你好住下?”孙主任又问道。
林玫知道他说的是王顺发从前住的地方,那里现在还有两个孩子住着。
她不想和两个孩子打交道太多,只摇摇头:“我孤身一人,随便哪个屋子都可以住,不用麻烦了。”
孙主任只点头应是,又很热情的和顾怀安握手:“多谢顾主任了,哈哈哈!”
林玫不由斜眼去看顾怀安,他轻咳一声,与孙主任应付几句,和林玫一起走了出来。
“去屠宰场看看?”顾怀安笑问。
林玫却摇头:“我想自己去。”
那里以后是她的厂子,她也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困难。
总不能事事都依靠别人。
顾怀安了然的点头,对着小彭伸手,拿过一个红色布袋子:“这里是要发给工人的一半工资。”
林玫顿了一下,才伸手接过:“多谢。”
顾怀安之前说是上面会给付工人的一半工资,如今看来,却像是他自己出的。
为什么?
难道只是为了报答自己的救命之恩?
林玫不觉得顾怀安会是这么简单的人,也不会做这么简单的事情。
或许……屠宰场里,也有他想要的什么东西。
万千思索不过在转瞬间,林玫和顾怀安告辞,却又听他说道:
“我的办公室就和小彭在一起,距离屠宰场不远,你有事就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林玫没托大的说不用。
她看了看面前这个穿着皮夹克、脸上还有些担忧之色的男人,笑了笑,没再说什么,挥挥手转身离开了。
站在屠宰场门口,林玫细细看着那块“红旗屠宰场”的牌子。
牌子旧了,漆掉了,字都模糊了。
林玫抿了下唇,推开大门,走进去。
院子里,工人已经来了。
二十多个人,三三两两地站着,看见她进来,都愣住了。
那个年纪大的工人第一个开口:“你找谁?”
“不找谁。”林玫站在院子中间,“从今天起,这厂子我承包了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然后像炸了锅一样。
“什么?她承包?”
“她谁啊?”
“不是说要关厂吗?”
“就她?一个丫头片子?”
最先说话的那师傅皱起眉头:“姑娘,这不是闹着玩的。这厂子欠着债,工人半年没发工资,你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玫打断他,“王顺发欠的债,不用你们管。你们的工资,我来发。”
“你发?”一个年轻工人嗤笑一声,“你拿什么发?你一个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林玫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不凶,但很冷。
年轻工人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。
“我拿什么发,是我的事。”林玫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们的活干好,工资就不会少。”
没人说话。
二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,看着她。
有人不信,有人不屑,有人无所谓。
林玫不在意。
她不需要他们信,她只需要他们干活。
“这位师傅怎么称呼?”她转头看那个年纪大的工人。
“……我姓刘。”刘师傅犹豫了一下,开口说道。
林玫却笑起来:“原来是你,孙主任还与我说,你是好手。”
一句话说的刘师傅面上多云转晴。
“带我去车间看看吧。”林玫说道,顺便看看其他人,“等什么呢?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。”
刘师傅也跟着吆喝了一声,众人一哄而散。
等他们到了车间里时,工人们已经开工了。
杀猪、烫毛、开膛、分割—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,动作熟练,但没什么精神。
林玫看了一圈,心里有了数。
设备能用,工人熟手,流程没问题。
问题在别的地方。
“刘师傅,这厂子以前一天杀多少头猪?”
“淡季一两头,旺季能有十头。”刘师傅停了一下,才继续说道,“今天……一头都没杀。”
“猪肉往哪儿卖?”
“镇上供销社,还有附近几个村子的肉摊。”
“有没有往外县卖的?”
刘师傅摇头:“王厂长在的时候,也想过往外卖。但人家嫌咱们量小,不愿意来拉。”
林玫点点头,没再问。
她在车间里待了一上午,正好现场看了看今天杀的第一头猪。
从杀猪到分割,从养猪场到冷库,每个环节都仔细地看了一遍。
工人们一开始还偷偷打量她,后来就当她不存在了。
她不在意。
中午,工人们停工吃饭。
有人带了饭,有人去门口买。
林玫站在院子里,看着他们蹲在墙根,就着咸菜啃冷馒头。
有人碗里连菜都没有,就是白饭。
她没说话,转身出了门。
下午,她又回到厂里。
这回她没去车间,而是去了办公室。
王顺发的办公室,桌上全是灰,抽屉里乱七八糟的。
她翻了翻,找到几本账——
不对,不算账,就是几张纸,记着每天杀多少头猪、卖了多少肉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
还好,她手里有小彭给的完整且详细的账本。
现在猪肉差不多三块钱一斤,一头猪杀出来,只卖肉,三百块都卖不到。
林玫坐在那张破椅子上,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找刘师傅。
“刘师傅,把所有人叫过来。”
刘师傅愣了一下: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五分钟后,二十多个人站在院子里,还是早上那副样子——
有人不耐烦,有人无所谓,有人等着看笑话。
林玫站在他们面前,开口了。
“我知道你们不服。”她说,“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,凭什么管你们?凭什么说发工资就发工资?”
没人说话,但有人嘴角动了动。
“你们不服,没关系。”林玫的声音不大,“但我把话先说清楚。”
“第一,从今天起,厂里的活,我说了算。我说杀多少头,就杀多少头。我说往哪儿卖,就往哪儿卖。谁不服,可以走。我不拦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第二,工资的事。王顺发欠你们的半年工资,我现在没办法全补给你们。”
下面一片嘘声,林玫却丝毫不怯。
她“啪”的一下,将自己拎了一上午的红袋子扔在了桌子上。
袋口下落,露出一摞百元大钞。
嘘声顿时消失。
有人咽了口唾沫,有人眼睛亮了,有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林玫慢慢翻开账本:“我先给你们发一半,剩下的,年底之前补齐。”
“干的好了,还有奖金。”
林玫抬眸,眼神犀利的扫过众人,又缓缓笑开,“今天之后的工资,都会正常发放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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