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云换上一身干净的道袍，独自一人下了山。

南阳镇距玄天观约莫四十里，沿着山道往东南走，穿过两片枯死的灵植林，再绕过一条干涸的河床，就能看到镇子外围那圈用青条石垒起来的矮墙。

镇子不大，却是方圆数百里内散修们交易灵材、互通消息的集散地。

陆云踩着泥泞的官道走进南门，街面上人来人往，多数是练气期的散修，偶尔能看见一两个筑基期的，被人恭敬的让到道路中央。

他没有在街边摊贩前停留，径直穿过主街，朝镇子东头最大的那栋三层木楼走去。

万宝商会。

万宝商会在南荒散修中颇有名气。

收购灵材、代售丹药、兑换灵石，什么买卖都做。据说背后靠着中州的某个大商盟，连几大宗门都要给几分薄面。

木楼正门敞开，两扇红漆门板上贴着烫金的“万宝”二字，门口站着两个穿皮甲的护卫，练气七层的气息外放。

陆云迈过门槛，走进大堂。

大堂里人声嘈杂。几十个散修分散在各个柜台前，有的在出售灵草，有的在挑选丹药，还有的蹲在角落里压低声音讨价还价。

陆云扫了一圈，没有往正中间那几个排着长队的热门柜台凑。

他绕到大堂左侧靠墙的位置。

那里有一个偏僻的小柜台，上方挂着一块落满灰尘的木牌“杂项收购”。

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瘦高个。窄脸，塌鼻，两撇稀疏的鼠须，穿着万宝商会统一的灰色掌柜袍，袍子倒是干净，领口还别了一枚铜质的掌柜徽章。

他正翘着二郎腿，用一根竹签剔牙。

陆云走到柜台前，将两个沾着干涸血迹的储物袋往桌面上一放。

砰。

闷响不大，瘦高掌柜的竹签停了一下。

他抬起眼皮，视线先落在储物袋上那些暗红色的血渍上，然后顺着陆云的手臂往上移，最后停在他的脸上。

洗的发白的道袍，袖口有两处缝补过的痕迹。腰间没挂玉佩，没有法器，连一个像样的储物囊都没有。

掌柜的神识在陆云身上扫了一遍。

练气四层。

就四层。

连个中期都没摸到边。

瘦高掌柜嘴角的竹签往上翘了翘，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。

“东西倒出来看看。”

他连“道友”两个字都懒得叫，下巴朝桌面点了一下。

陆云解开储物袋的袋口，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柜台上。

稀里哗啦一阵响。骷髅骨鞭的残骸最先滚出来，白骨节上还沾着黑色的血垢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尸气。

紧接着是一柄匕首，通体墨绿，刃口处泛着幽光，一看就淬过毒。

几卷竹简散落开来，上面的文字被煞气浸染，字迹扭曲。

两瓶黑色丹药滚到桌沿，差点掉下去，被陆云一掌按住。

最后是零散的灵石碎片和一些杂七杂八的小物件。

瘦高掌柜用竹签挑起骷髅骨鞭的一截残骸，凑近看了看，又丢回去。拿起匕首在灯下转了转，鼻子皱了一下。再随手翻开一卷竹简，扫了两行字，直接扔回桌面。

“邪修的东西。”

掌柜把竹签往桌上一丢，靠回椅背，双臂抱在胸前。

“你该知道，这类货色在正规商会里不好出手。万一被哪个正道宗门查到交易记录，我这柜台都得跟着吃挂落。”

陆云没接话。

瘦高掌柜见陆云不说话，用手指拨拉了两下桌面上的东西，嘴里啧啧有声。

“骨鞭是残的，卖不上价。匕首淬了毒，还得找专人去毒，又是一笔开销。竹简上这些功法，血煞一脉的下乘货色，收来也是压在仓库里吃灰。”

他掰着手指算了一通，最后竖起巴掌，朝陆云晃了晃。

“五十。”

“五十块下品灵石，全部打包带走，一口价。”

陆云终于抬了抬眼皮。

“五十？”

“不少了。”掌柜翘起二郎腿，脚尖有节奏的晃动，“你自己出去打听打听，这种邪修来路的货，别家连收都不敢收。我愿意开这个价，已经是看在你跑了几十里山路的份上。”

陆云伸手把桌上的东西往储物袋里拢。

“那就不卖了。”

瘦高掌柜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。

“哎，别急嘛。”他身体前倾，一只手按在陆云正在收拾的骨鞭残骸上，“做生意讲究你来我往，你好歹还个价”

“不用还。”陆云抽出骨鞭，看了掌柜一眼，“你报的价连成本的一成都不到。一把三阶淬毒匕首，市价就值八十灵石。这条骨鞭虽然断了，但骨材本身是四阶妖兽的脊椎，残料拿去炼器也值两百。加上功法竹简和丹药，这一桌子东西少说五百灵石。”

他顿了一下。

“你开五十，是打发叫花子？”

瘦高掌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
他眼珠转了转，干笑一声，语气强硬起来。

“道友倒是懂行。但懂行归懂行，规矩归规矩。这些东西来路不正，我收了是要担风险的。五十灵石，爱卖不卖。”

话音刚落，他右手在柜台下面敲了两下。脚步声从大堂两侧传来。

三个穿着万宝商会护卫服的壮汉走过来，散开站位，不远不近的把陆云夹在中间。

三个都是练气后期，气息外放。瘦高掌柜靠回椅背，重新叼起一根竹签。

“道友，我劝你想清楚。南阳镇地面上就这一家万宝商会。你拿着这些邪修的东西出去转悠，要是被哪个好事的正道修士盯上，可就不是灵石的问题了。”

陆云的动作停了。

他没有看那三个护卫，目光落在瘦高掌柜叼着的竹签上。

片刻后，他笑了。

他松开储物袋，双手撑在柜台边沿，身体微微前倾。

“最后问一次，五百灵石，收不收？”

“五......”

掌柜的嗤笑还没出口，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所有人都抬起头。

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二楼楼梯口。

那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处不是肉的地方。圆滚滚的脑袋直接长在圆滚滚的肩膀上，脖子被三层下巴完全取代。

但他身上的穿戴并不含糊。

腰带是赤金打造的，镶着三颗拇指大的聚灵珠。手腕上套着一串品相极好的灵玉手链。就连束发用的簪子，都是用四阶妖兽角磨成的。

此人正是万宝商会南荒分会长，钱多多。

钱多多本来是例行巡查，从二楼包厢出来准备下楼喝杯茶。

他的脚步在楼梯中段突然顿住。

肥厚的鼻翼翕动了两下。

常年跟灵材和法宝打交道，钱多多对各种气息极为敏感。

别人看陆云，看到的是一个练气四层、穿着寒酸的穷道士。

但钱多多闻到了不一样的东西。

一层极淡的气息笼罩在陆云周身，几近消散。

那是一股古老而深沉的气息。

钱多多的瞳孔猛的一缩。

他一辈子走南闯北，在中州总部亲眼见过大能出手的余韵。

那种气息，他永生难忘。

此刻，眼前这个青年道士身上残留的，正是同一个级别的东西。

道韵。

大能道韵。

钱多多后背的肥肉上，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冷汗从额角渗出来，顺着肥嘟嘟的脸颊滚落。

练气四层？

那些真正的老怪物，哪个不是返璞归真、敛息如常？

越是深不可测的存在，外表越是平平无奇。

这是修仙界的常理。

眼前这位，身上裹着大能道韵的残余，却以练气四层的面貌出现在一个南荒小镇的商会里。

钱多多不知道对方是谁，也不想知道。

他只知道一件事，自己柜台上那个不长眼的蠢货，正在招惹一个惹不起的人物。

钱多多的脚步猛的加快。

整栋木楼随之颤动。

“蠢东西！”

一声暴喝从楼梯口炸开。

瘦高掌柜正翘着二郎腿，听到这声怒喝，脊背本能的一僵。他转过头，看到自家会长那张铁青的胖脸正朝自己冲过来。

钱多多冲到柜台前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
啪！肥厚的手掌带着筑基中期的灵力，结结实实的抽在瘦高掌柜的脸上。

掌柜整个人横着飞出去，撞翻了旁边两张桌子，嘴里喷出一颗带血的牙齿，在地上连滚了三圈才停下来。

大堂里瞬间安静下来，所有人都停下动作，朝这边看来。

那三个护卫脸色发白，齐刷刷退后五步，不敢出声。

钱多多完全无视了满堂的目光。

他转向陆云，脸上的怒气立刻消失，换上谦卑的笑容。

“这位……前辈。”

钱多多的声音压得很低，肥硕的身体微微躬下，这个动作对他的体型来说有些勉强，腰带发出吱呀的紧绷声。

“手下人不懂规矩，冲撞了前辈，是晚辈管教不严。还望前辈大人大量，莫与这蠢货一般见识。”

陆云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。

他没动，也没说话，就这么看着钱多多。

陆云的反应让钱多多心里一沉。

“前辈，楼下嘈杂，不是说话的地方。”钱多多侧过身，肥厚的手掌朝楼梯方向一引，“顶楼有间雅室，是晚辈平日待客的地方，备了些薄茶。不如请前辈移步上楼，容晚辈当面赔罪？”

陆云“嗯”了一声，随手将桌上的储物袋一拢，迈步朝楼梯走去。

钱多多赶忙跟上，亲自在前面引路，走一步楼梯颤三颤。

路过地上还在捂脸**的瘦高掌柜时，钱多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。

顶层包厢。

雅室不大，紫檀木的茶桌，青玉的茶具，角落里还摆了一只小型聚灵阵，阵眼处嵌着一块中品灵石，室内灵气浓度是外面的三四倍。

钱多多亲自动手泡茶。

他那双看起来笨拙的胖手，摆弄起茶具来却极为灵巧。水温、注水的角度、焖泡的时间，都拿捏的恰到好处。

一杯碧绿的灵茶推到陆云面前。

茶汤清亮，热气裹着淡淡的灵植清香。

“碧灵芽，中州太虚山特产，一年只采三两。”钱多多笑眯眯的介绍，两只小眼睛几乎被肥肉挤没了，“前辈尝尝，看合不合口味。”

陆云端起茶杯，浅饮了一口。

灵茶入喉，一股温润的灵气顺着经脉散开，确实是好东西。

他放下茶杯，目光平静的看着钱多多。

“东西你看过了？”

“看过了看过了。”钱多多连连点头，肥厚的手掌在桌上的储物袋上虚按了一下，“那蠢货给前辈报的价，简直是侮辱。这些东西，按市价来算，六百灵石打底。前辈既然亲自跑了一趟，晚辈再加一成，六百六十块下品灵石，前辈看行不行？”

陆云没有立刻回答。

钱多多见陆云不接话，额上冒汗，赶忙补了一句：“当然，如果前辈觉得价格不合适，咱们再商量。晚辈很好说话。”

“可以。”

陆云吐出两个字。

钱多多松了口气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囊，里面装着码放整齐的灵石，双手推到陆云面前。

陆云接过锦囊，神识扫了一遍，数目不差。他将锦囊收入怀中。

钱多多给陆云续了一杯茶，自己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。

放下茶杯后，他没有急着送客。肥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前辈，晚辈还有一件小事，想厚着脸皮请教。”

他说着，从袖中摸出一块东西，小心翼翼的放在茶桌中央。

那是一块阵盘。巴掌大小，材质像是四阶的寒铁精矿。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阵纹，线条纤细繁复。

但阵盘的边缘有三处明显的炸裂痕迹，裂口处的金属外翻卷曲，呈现出焦黑色。阵纹在裂口附近断成数截，灵力回路彻底中断。

一件炼制失败的半成品。

钱多多将阵盘推到陆云面前，脸上的笑容收敛，换上郑重的神色。

“不瞒前辈，这块阵盘是晚辈重金请南荒有名的阵法师炼制的。用的是上等寒铁精矿，光材料就花了三千灵石。”

他伸出三根胖手指比了比，肉疼的表情不像装的。

“但炸炉了。三次。换了两个阵法师，都在同一个位置炸。”

他指了指阵盘边缘那三处裂口。

“晚辈虽然不精通阵道，但也知道这阵盘的设计应该没问题。可偏偏就是过不了最后的灵力灌注这一关。”

钱多多说到这里，停顿了一下，抬起那双精明的小眼睛，直直看向陆云。

“前辈见多识广，不知能否指点一二，这阵盘的症结，究竟在哪里？”

陆云听得出来，这是一次直接的试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