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灾民营地。
暮色四合，一群官兵举着火把进入窝棚区，将乱糟糟的窝棚区照得明暗不定。
张贺指着营地最边上破墙边的几顶烂窝棚，对身边的周元说道：
“周队正，就是这里！还有七八个人，是跟另一个小头目黑虎一起来的，我认得他们，肯定是刘云志安插进来的，错不了！”
周元点点头，没有废话，轻轻抬手一挥。
身后跟着的几十个官兵得到信息，立刻四散开来，悄没声地将窝棚团团包围。
“动手！”
周元一声低喝，众人瞬间扑了进去。
窝棚里顿时炸了锅。
伴随着惊呼怒骂和打斗声乱成一团，夹杂着东西被撞翻的脆响。
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彻底压了下去。
片刻后，七八个汉子双手被缴在身后，被粗鲁地押到周元和张贺跟前。
这些人穿的也是破破烂烂，跟难民没两样，但那身板明显比寻常百姓壮实，眼神也凶的很。
起初他们还懵着，等借着火把的光看清站在官兵边上的张贺时，脸色瞬间变得愤怒。
“张贺！我淦你娘！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！”
“叛徒！你不得好死！刘将军非把你剐了不可！”
“为了几口吃的就把弟兄卖了？你良心让狗吃了？”
谩骂声此起彼伏，张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，一股怒火直冲脑门。
“放你娘的狗臭屁！”
张贺猛地吼了一嗓子，不等旁边的官兵拦，一个箭步蹿上去。
“啪！”
张贺抬起手对着骂得最狠的那个叫黑虎的汉子脸上，狠狠来了一耳光！
黑皮被打得脑袋一歪，踉跄两步才站稳，嘴角立刻渗出血丝，半边脸眼看着肿起来。
他抬起头，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盯着张贺。
张贺打完这一巴掌，却像是彻底情绪失控了，将心中这几日的苦闷全都要发泄出来一般，对着黑虎吼道：
“叛徒？忘恩负义？我问你们！这几天你们碗里的白面馒头和辣条，是他妈从天上掉下来的？是刘云志赏你们的？
“在骆驼山那会儿，他给过咱们一顿像样的饱饭吗？不是发霉的杂粮就是树皮草根！跟着他，除了送死，还有什么？！”
他越说越来劲，又指向其他被押着的同伙喊道：
“你们一个个，摸着良心说！自从混进江都城，吃了王大人的粮，哪天不是吃得肚儿圆？哪天不是睡得踏实？王大人管咱们这帮奸细、贼寇吃饱喝足，刘云志呢？
“他把咱们当炮灰使，给过咱们什么？一口热乎的都没有！”
一番劈头盖脸的痛骂，不光那七八个奸细听愣了，就连旁边围观的官兵也目瞪口呆。
周元嘴角抽了抽，看着张贺那义愤填膺、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模样，忽然觉得这场面怎么这么眼熟。
这不就跟前两天那些老百姓发现可疑分子时，指着鼻子骂忘恩负义一个样吗？
这张贺，转变的也太快太彻底了！
张贺像是彻底入了戏，又上前一步，对着黑虎又是两耳光，接着吼道：
“拿刘云志跟王大人比？他也配！王大人让咱们这帮泥腿子天天吃饱饭，活得像个人样！
“刘云志只会带咱们在山沟里啃土，然后来江都城外当靶子！老子这不是背叛，老子这是弃暗投明！是选一条能吃饱饭、能挺直腰板做人的活路！”
他扫了一眼那些被骂得哑口无言的同伙，继续骂道：
“还想害王大人？还想破城？你们做梦去吧！也不撒泡尿照照，看看现在江都城什么样儿！
“老子把话撂这儿，从今往后，老子生是王大人的人，死是王大人的鬼！谁跟王大人过不去，就是跟我张贺过不去！跟这满城能吃上饱饭的弟兄过不去！”
这话说得粗俗，却十分真实。
在这种吃不饱饭的年代，谁能给他吃饱，那就如同再生父母一般，谁也不会允许有人破坏他们的来之不易的活路。
……
程昱走出县衙大门，没立刻去找王川，而是背着手站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。
他仰头回望这座笼罩在暮色中的城池，家家亮起灯火，炊烟袅袅，这是一种在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宁画面。
空气里隐约还飘着馒头和辣条的香气，远处街道上，巡逻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子在城中巡视。
程昱心中忽然有些释然。
王川给的，不只是粮食，而是给了这乱世之中，吃不饱饭的那些人无法想象的待遇，让他们全心全意为王川效力，这是一张用人心编制而成，坚不可摧的网。
这张网，网住了快散的军心，网住了绝望求生的民心，也网住了那些潜进来的异类。
在吃饱这个最朴素也最强大的共同利益面前，许多潜在的敌意和乱子，就这么被悄没声地消解了，甚至催生出一种自觉维护这份安稳的力量。
张贺那戏剧性又无比真实的转变，就是这张网最有力的证明。
……
县衙大堂里，王川正在盘算着以后的计划。
辣条和白面馒头是保底的，还是要继续供应，这是稳住民心、维持兵力的根本，也是声望的来源。
新得的牛肉面、白米饭、鸡蛋，这些需要花费声望的东西得当成战略物资，精打细算的来用。
一开始可以少量发给守城的精锐、有功的士兵，还有要执行危险任务的小队，作为奖赏，让他们补补身子。
等日后声望多了，关键战役前，可以让参战的主力都吃上一顿荤腥，把爆发力和士气顶到最高。
他很清楚，城外那个刘云志，虽然城中内应被他拔了，可毕竟手里还有几千号人，在城外虎视眈眈。
广陵郡的援兵一直没影，根本指望不上。
只有让自己手下的人越来越硬实，才能在接下来的硬仗里打出风采。
“大人，周队正他们回来了。”
门外亲兵的声音，打断了王川的琢磨。
很快，周元大步走进来。
他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张贺，再后头是用绳子捆着的七八个新抓的奸细。
周元抱拳，简单说了抓捕的经过和结果，也提到张贺在指认抓捕时的积极表现。
张贺不等王川开口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声音哽咽：
“大人！小人幸不辱命！这些贼子全抓了！小人之前糊涂，走错了路，多亏大人仁德，给小人饱饭吃，指点明路！
“从今往后，小人这条命就是大人的！但凡有吩咐，上刀山下火海，绝不含糊！求大人给小人个机会，让小人戴罪立功！”
这话言语恳切，跟白天公堂上那个硬气的奸细头目判若两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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