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定元,这事你必须跟你爹好好说道说道!”
妇人语带埋怨,对着那年轻书生数落起来,“当初他非要娶那个寡妇进门,我们王家上下就没一个点头的,你看看,现在好了吧?”
“为了她带过来的那个孽障,我们王家的脸都给丢尽了!”
“青山沟那帮泥腿子天天嚷着要去告官,真要闹到公堂上,你这书还读不读了?功名还要不要了?”
“你爹也是糊涂,都这时候了,还拿钱给那女人抓药看病!”
“依我说,一封休书把她打发了干净,省得她们母女俩拖累你的大好前程!”
尽管两人的交谈声被刻意压低,但一字一句还是清晰地落入了谢远的耳中。
一个念头在谢远心头悄然升起……
王定元似乎不愿在外人面前谈论家事,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。
他只是含糊其辞地应付道:“舅妈,我心里有数。”
“不过是给她抓了一副药,费不了几个钱。”
“等下次休沐,我回家探探父亲的口风,再与他细说此事。”
那妇人接下来又叮嘱了几句,王定元皆是模棱两可地应承下来。
妇人瞥了谢远一眼,朝他露出一个浅笑,便缄口不言了。
谢远回望一眼,也未作声。
他满腹心事地思量着这件事,等回过神来,牛车已经驶入了城中。
进城后,他径直去了翰墨居。
胡掌柜一见是谢远,脸上立刻堆满了笑意,不由分说地将他引进了内堂。
“谢公子可算来了。”
“老夫还正愁着,没留下府上地址,不知该派人往何处去寻你。”
“您上次送来的那份书稿,我们东家亲自过目了。”
“他赞不绝口,当即决定要将此书加急付梓!”
“眼下印制工作已近尾声,不出两日,首批书册便能面世。”
这于谢远而言,无疑是个意外之喜。
书稿能尽早面世,他也能早日为下一步做好规划。
念及此,他便将已备好的第二份书稿暂时按了下来。
胡掌柜兴致高昂地继续说:“谢公子,我家老爷还吩咐了,从明日起,便会安排说书先生在凤鸣楼连说几场,也好为新书预热造势。”
“待到三日后,此书便会正式开售。”
凤鸣楼乃是城中首屈一指的酒楼,恰是翰墨居东家陈员外的产业。
谢远未曾料到,这个时代的生意经也如此高明。
能在那种人流如织的地方开讲几场,他的书想必不愁销路。
只可惜他的书稿是按一口价卖断的,书卖得是好是坏,都与他没有直接的银钱关系。
充其量,能让他下一卷书卖出个更高的价钱罢了。
胡掌柜说着,递给谢远一张制作精美的柬帖。
“凭此请柬,这三日内去凤鸣楼听书,一应消费全免。”
谢远欣然收下。
正好,过两日可以带着小姑娘一同进城,让她也来听听这新奇的说书。
胡掌柜又道:“谢公子,不知可否方便留下一个住址?”
“日后若书稿上有何事需与您商议,老夫也好差人通传。”
“您尽管放心,对于您的身份,我们翰墨居上下必当守口如瓶!”
毕竟,写书换钱的文人,大多不愿暴露身份,以免招来同行的非议。
但掌柜的想到谢远手里还有后续书稿,便觉得必须将他这位作者笼络住。
有个确切的地址,对双方都是一份保障。
谢远思忖片刻,觉得翰墨居行事确实颇为周到。
他亦有心与对方长期往来。
透露些许信息倒也无妨。
谢远依着规矩,作揖行了一礼,道:“好说,在下谢远,家住青山沟。”
“谢远……”
胡掌柜嘴里念叨着这个名字,隐约觉得有些耳熟。
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,便只点了点头,郑重地回了一礼。
“原来是谢公子,公子大才,老夫胡渊案,有礼了。”
二人互通姓名之后,谢远便起身告辞。
他还要去市集上称些肉,再扯几尺布带回家。
谢远来到肉铺,摊主见他书生打扮,便热情地招呼起来。
谢远略作思忖,要了一方五花三层的,又切了一块板油,打算回去炼些猪油。
这么两小块肉,加起来竟要七十八文,只够家里开两三回荤。
他心里暗自咋舌,这年头的肉价着实不菲,但还是爽快地付了铜板。
随后,他又去布庄裁了些布料。
待采买齐全,谢远背上沉甸甸的背篓,动身返家。
回到家中,院里静悄悄的。
谢远扬声唤了句“春禾”,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迎出来。
他心下纳闷,看看天色,这个时辰河边应该没人了。
转念想到春禾近来与大伯母走得颇近,而自己正好有事要请教大伯,便有了主意。
他进屋卸下背篓,从中取出一包新买的黄糖,径直朝谢镇山家走去。
此时,谢途已赴书院求学,家中只有谢镇山一人。
“远儿来了。”
谢镇山见到侄子,很是高兴,将他让进屋里,亲手沏了杯热茶。
谢远顺势把黄糖奉上,笑道:“刚从镇上带回来的,给弟弟妹妹们尝个甜味。”
谢镇山膝下除了远在书院的谢途,还有一个在城里当掌柜的儿子,另有两个未满十岁的幼子幼女。
望着那包黄糖,谢镇山佯装不悦地叹道:“你这孩子,到自家大伯这儿,还带什么礼物。”
“一点吃食,算不得礼。”谢远连忙分辩,“是给弟弟妹妹的零嘴。”
见他认真的模样,谢镇山不禁失笑,接过了糖包:“好,这回我收下。下不为例,再这么客套我可要生气了。”
谢远笑着应了,环顾一圈,不见伯母身影,便问:“大伯母不在家吗?”
“地里的庄稼熟了,这几日就得开镰。”
谢镇山解释道,“你伯母领着短工去地里查看情况了。”
谢家有近二十亩田地,光靠谢镇山和妻子林氏两人根本忙不过来,每年秋收都得雇几个短工帮忙才行。
“哦,对了。”谢镇山补充道,“春禾也跟着你伯母一道去了,说是想去认认咱家的田地位置。”
谢远闻言点头:“是该去认认了。”
“你放心,远儿。”谢镇山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你家那几亩地,我一并安排人手帮你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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