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禾被他牵着,脑子一片空白,脸颊的温度却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。
夫君……牵着她的手!
她慌乱地想去看村民的反应,可看到谢远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,又只能强自按捺住心跳,学着他的样子镇定下来。
“婶、婶子们好。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几乎淹没在风里。
谢远笑着替她圆场:“春禾年纪小,脸皮薄,还有些怕生,往后要是有什么不懂事的,还请各位婶子多担待。”
话说到这个份上,那些长舌的妇人也不好再说什么难听的。
几个素来和谢家关系不错的,更是笑着催他们快去,别误了饭点。
谢远牵着春禾,从村中的主路穿过。
这一路上,但凡遇到熟人,他都主动停下,大大方方地介绍身边的春禾,言语间满是维护,没有丝毫嫌弃的意思。
等他们走远了,留在原地的村民们又忍不住凑到了一起。
“你们看小远那样子,哪像是嫌弃啊?倒宝贝得跟什么似的。”
“可不是嘛,挨个儿给我们介绍,生怕我们回头给他媳妇气受。”
“嘿,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?我可听说了,这小媳妇旺夫着呢!”
“小远今儿在城里头……”
早上同乘一辆牛车回村的人,又绘声绘色地把谢远今日的经历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。
众人听得啧啧称奇,再想起刚刚谢远护着小媳妇的模样,看春禾的眼神便彻底变了。
此刻,走在田间小径上的春禾,对此还一无所知。
谢远牵着她,心中只想着如何扭转村里人对她的偏见,并无半点杂念。
可春禾的整个心神,都落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她低着头,看着那只包裹着自己的大手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
小姑娘悄悄抬眼,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人的侧脸,又像小动物似的,一点一点地,悄悄地朝他挪了过去,直到两人的手臂紧紧挨在了一起。
谢远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停下,跟在他身后的春禾没留神,额头径直撞上了他的后背。
谢远转过身,扶住她的肩膀,眼底含着一丝笑意:“傻丫头,走路在想什么呢?”
话音未落,门内传来一声沉沉的清咳。
谢远抬眼望去,立刻收敛了笑意,恭敬地喊道:“大伯。”
谢镇山面无表情地“嗯”了一声,目光从谢远身上扫过,直接略过了他身侧的春禾,沉声道:“还站在门口做什么,进来。”
谢远领着春禾迈进门槛。厅堂里,谢途正和自己的弟妹们笑闹成一团。
见到谢远,他本懒洋洋地不想动弹,直到接收到父亲谢镇山一道冷飕飕的眼风,才不情不愿地站直了身子,敷衍地喊了声:“大哥来了。”
他的视线随即落在春禾身上,上下打量一番后,好奇地问:“大哥,这是从哪儿领来的小丫头?瞧着倒是挺机灵的。”
春禾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,手足无措地绞着衣角。
谢远眉头微蹙,语气却依旧温和:“途儿,休得无礼,这是你大嫂。”
谢途的下巴险些掉在地上。
大嫂?
他爹明明跟大哥提的是一门家世好的亲事,怎么转眼就带回来一个穿着补丁衣裳的瘦弱姑娘?
这模样,哪里像是当家主母,分明就是个跟在身边伺候的小丫鬟。
谢镇山一道能杀人的眼刀飞过来,谢途一个激灵,连忙改口,干笑道:“啊?哦哦,原来是大嫂!”
“我说呢,瞧着就不一般,是我眼拙,是我眼拙!”
说着便讪讪地退到一旁,再不敢多言。
谢远笑了笑,拉着春禾在下首的椅子坐下。
春禾却如坐针毡,她扯了扯谢远的衣袖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央求道:“夫君,我……我还是去后面厨里搭把手吧。”
在这里干坐着,尤其是在谢镇山严厉的注视下,她浑身都不自在。
谢远温和道:“也好。”
他随即扬声指了方向,“大伯娘在后院,你过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。”
谢镇山并未作声,算是默许了。
待春禾的身影消失在后院,谢镇山才端起茶杯,淡淡开口:“手脚还算麻利,不是个懒怠的。”
他呷了口茶,又道:“家里库房还有几匹没动的料子,回头你带回去,给她裁几身体面的衣裳。”
“到底是我谢家的媳妇,穿成这样出门,丢的是我们谢家的脸面。”
谢远心中一暖,知道大伯这是变相地接纳了春禾。
他面上愈发恭顺:“大伯教训的是。侄儿昨日已从镇上扯了新布,只是春禾近来忙着,还没来得及动手裁制,想来再过几日便好了。”
“你自个儿也一样,这身旧衫也该换了。重回书院,行头不能叫人小瞧了去。”
谢镇山放下茶杯,转入正题,“下月便要回去,你耽搁了不少日子,功课可不能再落下了。”
“这几日你寻个空,我领你去夫子府上拜会一趟,把情况说明白,也好请罪。”
谢远神色一肃,立刻应下:“全凭大伯安排。只是这拜师礼,该备些什么,还望大伯示下,我好提前去镇上采买。”
谢镇山沉吟道:“无非是些腊肉、干货之类的寻常束脩,再备上一两银子的程仪,礼数也就周全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又摆了摆手:“罢了,这些琐事无需你费心,我自会叫人备妥。你只管安心读书。”
谢远正要说银钱的事,谢镇山便堵住了他的话头:“束脩的银子从族中公账上出,你无需过问。”
“你的本分,就是用心向学,莫要辜负了族里对你的栽培。”
谢远曾在城里的华峰书院求学,师从赵夫子,谢途亦是同窗。
只是谢远天资平平,学业上并无出彩之处,后来家中横生枝节,他自己又大病一场,便休学在家调养了近一年。
席间,谢镇山的一番话,谢远听得十分专注。
谢镇山在族中颇有威望,更难得的是,他对谢远素来关照。
这顿饭直吃到日暮西沉。
谢途坐在一旁,好几次都想开口问问早上那副对联的玄机,却始终没能找到时机。
饭后,谢镇山让两个小辈自去。
出了门,谢途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:“往后……往后功课上若有不解之处,你可来问我。”
谢远闻言一笑:“好,那便先谢过了。”
谢途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,看着谢远与春禾远去的背影,不禁低声自语:“这人怎么跟换了魂似的,莫非当真是一朝顿悟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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