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夕颜做梦了。
梦里,谢亭雪赤脚站在冰冷的雾气里,浑身湿透。
细瘦的身子不停发抖:“好冷,娘,我好冷……”
“娘救我……小雪怕黑……”
陆夕颜疯了般朝她奔去,指尖明明已经触碰到了她的衣角,但那道身影却突然消散了。
“小雪——!!”
她猛地睁开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入目,是熟悉的天花板。
谢从蕴坐在床边,见她醒了,似乎松了口气,用温热的毛巾替她擦去额上的冷汗。
“你……做噩梦了么?”
陆夕颜睫毛轻轻一颤,垂下眼帘,将惊惧和痛楚压了下去。
谢从蕴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莫名一紧。
一个月过去,她几乎瘦脱了相。
他的心脏竟突兀地有些刺痛,闷声道:“我们还年轻,往后还会有孩子的,你不必这么折磨自己。”
陆夕颜沉默地听着,只觉得讽刺至极。
在谢从蕴看来,有了个新的孩子,死去的这个大概就能当没存在过吧。
她没有回答他,只是问:“今日不用当值吗?”
谢从蕴一愣:“我请了假。”
请假?
他竟然请假来照顾她……
然而,陆夕颜的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波澜还未成型,就被他下一句话浇灭了。
“容儿听说你病了,又落水昏迷了两天,她说,你刚失去孩子,心里定然想不开,我该回来好好照顾你。”
原来是因为白容……
谢从蕴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膳,用勺喂到陆夕颜嘴边。
“这是容儿特意为你熬的,喝了吧。”
陆夕颜的目光落在汤面上,几粒虾仁浮在上头。
她没有张嘴。
她刚嫁给谢从蕴时,就提到过,她对海鲜过敏。
他们家的餐桌上,也从未有海味出现过。
七年了,他竟从不记得。
谢从蕴看她不动,眉头蹙起,语气也冷了几分:“你也不要总与容儿置气,她三番五次道歉,恨不得拿自己的命来赔你,你还想如何?”
陆夕颜淡淡道:“那就去死啊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谢从蕴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。
“我说,”陆夕颜声音不大,却异常清晰,“那就让她去死,给小雪偿命。”
谢从蕴怒了,将碗砸在案几上。
“冥顽不灵!既然你不想吃,那就别吃了!从今天起,谁都不许来给夫人送饭,违者,家法处置!”
说完,他甩袖而去。
房门重重合上,陆夕颜躺在榻上,静静地闭上了眼。
她早已感觉不到饥饿了。
现在的她,活着与死了,没什么两样。
夜里,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她的贴身侍女青禾偷偷端来一个食盒:“夫人,快趁热吃点吧。”
她看着陆夕颜苍白的脸,心疼道:“夫人,您就不要与老爷置气了。”
“老爷只是性子有些不近人情,他今日肯请假回来陪您,说明他心里是有夫人的,如今只不过是想您服个软罢了。”
陆夕颜轻笑了一声。
服软?要她向谁服软?
向那个害死她女儿的凶手?还是向这个凉薄无情的丈夫?
陆夕颜摇了摇头:“不可能。”
“可……若不服软,夫人在府中该如何立足?”
“无需担心,我很快就走了。”
“夫人!”青禾大惊失色,刚想再说些什么,房门却被推开。
谢从蕴站在了门口,面色有些阴沉:“走,你要去哪儿?”
陆夕颜抬眼看向他,半晌后,勾起一抹笑:“我和青禾说,吃完饭,让她扶我到院里走走。不过现在,怕是走不成了。”
她顿了顿:“不知谢大人要怎么罚?是要罚跪,还是要仗责?噢,是我叫青禾给我送饭的,她的那份,我也一并受了吧。”
几句话轻描淡写,竟让谢从蕴一时语塞。
见他没有反应,陆夕颜一笑:“那看来是要下狱了。”
她熟练地打开柜子,从里面取出枷锁,套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谢从蕴被她熟练的动作震住了。
他张了张嘴,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你……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!”
陆夕颜淡淡道:“我和你,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。”
谢从蕴心脏一颤:“什么叫跟我没什么好说的了!”
陆夕颜却不再说话。
谢从蕴心里渐渐慌乱了起来。
从前的陆夕颜,每次都会红着眼睛与他辩解,会哭闹,会质问,会盼着他能信她一次,疼她一次。
可现在,她连辩解都懒得了。
这时,门外传来下人急促的声音:“老爷,白容小姐又做噩梦了,哭着找您呢!”
谢从蕴眉头紧锁,看着陆夕颜的模样,有些犹豫。
但最终还是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他转向陆夕颜,有些艰难地开口,语气生硬:“今日青禾送饭,也算事出有因,不必罚了!”
说完,他像是逃一般,快步离开了房间。
陆夕颜看着他匆匆离开的模样,神情有些复杂。
这还是七年来,谢从蕴第一次对她网开一面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她早已不需要了。
这迟来的宽容,如今看来,只剩下讽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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