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,天刚蒙蒙亮,陆夕颜便去了大相国寺。
女儿死后,尸身便运回了京兆府勘验伤痕。
下葬时,她被关在牢中,甚至没能送她最后一程。
如今,她重获自由,唯一的念想,就是去佛堂看看女儿的灵位,为她点一支香。
她胡乱擦掉脸上的湿意,朝谢家供奉灵位的偏殿走去。
殿内香烟缭绕,一排排灵位摆放整齐。
可她从上到下,从左到右地看了三遍,都没有看到谢亭雪三个字。
陆夕颜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,她拦住了一个路过僧人:“师父,请问您见过我女儿的灵位吗?”
“她叫谢亭雪,父亲是京兆府尹谢从蕴,近日刚……刚离世。”
僧人见她形容憔悴,双目红肿,有些不忍。
双手合掌道:“施主,近日此处并未增添新的灵位。”
“不可能……!”陆夕颜踉跄着后退两步,撞在身后的供桌上。
“谢从蕴明明和我保证过,虽不能放我出狱,但会好好为小雪下葬,让她入佛堂受香火供奉,安心往生!”
不待僧人回答,一道讥讽的声音就自身后响起。
“供奉?”
陆夕颜猛地回头。
只见白容手中拿着线香,款款走来,脸上哪还有昨日的柔弱怯懦。
“姐姐,你也太天真了,谢家怎么可能会供奉一个白毛红眼的怪物?”
“小雪不是怪物!!”陆夕颜冲上去,死死揪住白容的领口,“她是活生生的人,是谢从蕴的亲生女儿!”
白容嗤笑一声,点燃了三支香:“是吗?可不让她进佛堂的,就是谢哥哥啊。”
“……是谢从蕴?”
陆夕颜眼前一阵阵发黑:“那我女儿在哪里?谢从蕴把她埋在了哪里?!”
白容笑着掰开她的手指,语气轻描淡写:“他找了个道士,把她镇在城外的荒祠里了。”
陆夕颜如遭五雷轰顶:“你说什么?镇……镇在荒祠?”
“是啊,”白容凑近她,压低声音,“自从那个小怪物死后,我就告诉谢哥哥,我每晚都做噩梦,梦见她浑身是水,红着眼睛来缠我。”
“谢哥哥怎会舍得我受这般惊吓?当即就找了最厉害的道士,那道士说,要用镇厉鬼的办法,毁她尸身,断她念想。”
白容笑得花枝乱颤:“所以啊,你那宝贝女儿,先是被浇了一道热油,整张脸都被烫得面目全非,之后又被桃木剑划烂了肠肚,最后才被关进了荒祠的地窖里,魂飞魄散!”
陆夕颜只觉得天旋地转,耳边嗡嗡作响。
她踉跄着转身,朝着寺外疯狂奔去。
奔跑间,过往的画面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当初,谢亭雪刚出生,接生她的稳婆就吓的惨叫起来,差点将她摔死在地上。
谢家婆母赶来后,也连连说是不祥之兆,转身就要将她溺死。
是谢从蕴拦下了所有人:“她不过肤色异于常人,但身体康健,既然降生于我谢家,便是我的女儿,谁敢动她?”
那时,陆夕颜还曾以为,女儿有了一生的庇护。
……
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。
水珠顺着脸颊滑落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荒祠早已破败不堪,陆夕颜跌跌撞撞冲进祠内,找到了地窖的入口。
她颤抖着推开木门。
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崩溃。
谢亭雪的身躯被钉在冰冷的石壁上,四肢各插着一根发黑的桃木钉。
那张她曾日夜亲吻的小脸,此刻已不见眼瞳,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血窟窿。
地窖的四壁,贴满了密密麻麻的**符纸,而谢亭雪的肚子里,塞满了枯草。
陆夕颜双腿一软,跪倒在地,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那是她的小雪!!
她捧在手心怕摔了,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女儿,死后竟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!!!
她一点点爬过去,用力拔出那些桃木钉,将女儿残破的身体抱进怀里。
尸体早已僵硬,腐臭的气味萦绕在鼻尖,可她却紧紧抱着。
“小雪……我的小雪……”
她亲吻着谢亭雪溃烂的脸颊:“是娘没用……”
“是娘没用啊!!”
她将女儿背起,一步步朝着大相国寺的方向挪动。
雨水滂沱,她数次摔倒。
回到寺中时,早已浑身是伤。
僧人看到她的模样,都心有不忍,纷纷上前相助。
陆夕颜打来清水,一点点擦拭掉女儿脸上的污渍与血痂。
即便那张脸早已面目全非,她依旧仔细地擦拭着,仿佛这样就能让女儿恢复往日的模样。
诵经声袅袅响起,她看着女儿的尸身被送入焚化炉。
几个时辰后,僧人捧着一坛小小的骨灰走了出来。
又递给她一串黑檀手串:“施主,这手串中混了少许令媛的骨灰,随身佩戴,可让她魂灵安息。”
陆夕颜颤抖着接过手串,紧紧攥在手心,对着僧人深深一拜,泪水再次滑落。
她将那坛骨灰小心翼翼地放进佛堂的供奉架上,又点燃了三支香。
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,陆夕颜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,缓缓走出大相国寺。
刚踏出寺门,她便脚下一软,一头栽进了寺门前的河道里。
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淹没。
她没有力气挣扎,只能任由河水不断灌进她的口鼻。
陆夕颜睁着眼,看着天光一点点消失。
黑暗笼罩下来时,她想。
小雪当初,是不是也这般冷,这般疼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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