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吏眼睛瞪得滚圆:“夫人,您……这是认真的?”
“京兆府上下,谁不知道您对谢大人的心意?”
“这七年来,谢大人的一日三餐,都由您雷打不动地送来,身上的官袍从没有过一丝褶皱。”
“天冷了,您顶着寒风来送暖炉大氅,夏日炎炎时,又在一旁摇蒲扇。”
“您待他这般掏心掏肺,怎会突然要与他和离呢?”
陆夕颜听着,心突然刺痛了下。
是啊,谁都知道她爱惨了谢从蕴。
七年前,陆家被冤入谋反大案,要满门抄斩。
那时,还只是个小小判官的谢从蕴,顶着巨大的压力,为陆家奔走呼号。
他翻阅堆积如山的卷宗,连日不眠不休,熬得双眼通红,却始终没有放弃。
当他拿着平反的文书,推开死牢大门时,陆夕颜含泪问他:“大人与我陆家素无交情,为何要为我们不顾性命地奔走?”
谢从蕴目光清正,掷地有声:“为了公道!”
四个字,让陆夕颜为之心折。
陆家平反后,爹娘无以为报,将她嫁给了谢从蕴,又扶持他当上了京兆府尹。
但因年事已高,又在狱中受了许多磋磨,他们很快相继离世。
从此,陆夕颜在世上只剩下了谢从蕴一个亲人。
她以为,他们的婚姻虽然始于报恩,但她总能焐热他的心。
可她错了。
谢从蕴的心里,永远只有律法与公道。
新婚不过三月,她随京城女眷一同试新衣。
只因试了一件二品夫人才能穿的藕紫色石榴裙,谢从蕴便以逾制为由,下令将她杖责十下,禁足七日。
她趴在冰冷的刑架上,**传来火辣辣的疼,可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。
第二次,是因她的侍女在街上与人发生了争执,情急之下推了对方一把。
这本是芝麻绿豆大的小事,可谢从蕴得知后,却以管教下人不严为由,再次将她打入大牢。
她在牢中苦苦哀求,可他始终不为所动:“我身为京兆府尹,若连自家下人都无法约束,如何能令百姓守法?”
第三次,是女儿两岁时,夜里饿极了,哭闹不止。
她心疼得紧,便从后厨拿了一块糕点。
谁知谢从蕴却动了雷霆之怒,不仅罚她跪了一夜,更是提笔就写下休书。
府中众人纷纷跪地求情,他才勉强被拦住,却依旧冷着脸告诫她:“家规早已言明,饮食定量,不得私藏!即便是因为孩子,也不行!”
“身为我的妻子,更该以身作则,而非知法犯法!”
一次又一次,他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她,用最冰冷的态度对待她。
可她都忍了。
她总告诉自己,谢从蕴本性如此,刚正不阿,不徇私情,这正是她当初爱慕他的地方。
自他上任以来,京城各类纠纷刑案,皆能公正裁决,清白无冤,百姓对他交口称赞。
她承受的这些牢狱之苦,至少换来了他铁面无私的美名。
然而,就是这样一个人,却在一个月前,包庇了一桩杀人案。
陆夕颜的女儿谢亭雪,生来便患有白化症。
雪白的**和毛发,赤红的瞳仁,让她从出生起就注定要承受异样的目光。
为了保护她,陆夕颜平日里很少让她出门。
可那天午后,照看她的下人一时打盹,忘了关好院门,好奇的谢亭雪便跑了出去。
等她发现女儿不见,疯了一般四处寻找时,却在隔壁白家后院的池塘里,捞起了冰冷的尸体。
谢亭雪面容青紫,身上诸多伤痕,明显是遭受过暴力。
陆夕颜悲痛欲绝,拽着白容的头发,拼尽全力将她拖到京兆府告状,要求谢从蕴为女儿讨回公道。
可几日后,谢从蕴却以“失足落水”为由,草草结案。
她无法接受,拿起刀疯了般冲到白容家中,想要她偿命,却被谢从蕴带人拿下。
她挣扎着,头发披散,状若疯癫,质问道:“为什么?!女儿身上的伤,你看不见吗?谢从蕴!这是你的亲生女儿啊!!”
谢从蕴避开了她的目光,沉默良久,才道:“容儿是我恩师的女儿,恩师临终前,曾亲手将她托付给我。”
“我不能负她。”
那一刻,陆夕颜如遭雷击。
原来这世间并非没有能凌驾于他公理之上的人。
他也并非不知变通,并非真的铁面无私。
只是那个能让他背弃原则的人,从来不是她,也不是他们的女儿。
……
过往种种,像一把把利刃,将陆夕颜的心彻底凌迟。
小吏见她久久不语,试探着问了一句:“夫人,您还和离吗?”
陆夕颜缓缓回神:“离。”
她的小雪,她拼尽全力想要保护的孩子,最终还是没能逃过这世间的恶意。
是她这个做娘的愧对于她。
生前,她一辈子都没能好好看看外面的世界。
往后,她带她去看。
至于谢从蕴……
陆夕颜闭上眼,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滑落。
从今往后,与她再无干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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