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年后,我离开了那座城市,一路向南,终于进了一家公司做实习生。
工资付完房租所剩无几。
为了活下去,下班后还得去便利店做夜班。
身体在连轴转中彻底垮掉,被送进了医院。
诊断结果需要手术,医生立刻通知家属来签字。
但第一个赶到医院的,是舅舅。
他提着果篮,风尘仆仆,良久才开口:“媛媛,你爸……他单位最近有点忙,一时走不开,让我先来看看你。”
我点点头,没说话。
几分钟后,我刷到了陈斌刚发的朋友圈。
照片里,爸爸站在大专校门口,一手搂着表弟的肩膀,一手拖着行李箱,笑容满面。
配文:“送儿子开启新旅程,骄傲!”
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我毫无血色的脸。
初中开学,我自己拖着行李去报到;高中住校,他从未出现在家长会上;大学第一次离家千里,我独自扛着大包小包摸索,他连一个关心的电话也没打过。
“19床林媛,家属来了吗?”护士的声音在门口响起。
我收回目光,看向护士,“我没有家属。可以自己签吗?”
舅舅转头看我,眼里满是心疼:“护士,我是她舅舅,我来签行不行?”
最终,是舅舅签了字。
我攥着那份费用清单,暗自叹了口气。
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钱今天算是全搭上了。
舅舅看不下去,想要找院方说明我烈士遗孤的身份,帮我减掉一点费用。
“不用了,舅舅。”我拦住他,扯出一个苍白的笑,“要避嫌。”
舅舅沉重地叹了口气,摸了摸我的头。
手术室的灯亮了又灭。
麻药散去后,只有一片冰冷的疼。
手术后的第三天,爸爸才赶到医院。
而我已收拾好东西,正准备办理出院。
“你这么急着出院做什么?”他站在病房门口,皱眉问我,“身体还没养好。”
“要赚钱。”我没看他,继续拉上背包拉链,“住院费也出不起了。”
他却忽然动了气:“你还在赌气是不是?工作这么久,连住院费都攒不下?说出去谁信?”
我停下动作,看向他。
然后拿出手机,点开银行应用,将屏幕直直举到他眼前。
“看清楚了。这就是我工作以来,加上从前打工攒下的全部。”
数字小得可怜。
“上课、兼职连轴转,能活下来都已经是万幸。您以为谁都像陈斌,有人兜底,衣食无忧吗?”
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,气势弱了下去。
我的声音很平静,“医生说我的病是长期劳累过度造成的。”
“当年您一句‘要避嫌’,抚恤金一分不让我动,生活费也不给,逼得我只能边读书边打几份工。”
“胃疼得整夜蜷着的时候,我还在安慰自己,都是延续了妈妈的烈士精神。”
爸爸的嘴唇动了动,眼神闪躲,混杂着一丝心虚和愧意。
“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啊……”门口传来压低的议论声。
同病房的家属和路过的护士正看向这边,上下打量着爸爸。
爸爸的脸瞬间涨红,那点愧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。
“林媛!你非要在大庭广众下说这些?!丢不丢人!”
直到此刻,他最关心的,是他的脸面。
心底最后一点余温,也随着这句话消散殆尽了。
我扯出一抹冷笑。
“原来您也知道,这是件丢人的丑事。”
说完,我不再看他青红交错的脸色,径直走出了病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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