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长渊的烧到第二天凌晨才退。
他醒过来的时候,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,车窗外面黑漆漆的,只有站台上一盏孤零零的灯在风里晃。
他从裤兜里摸出那张火车票看了看,到站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,还有不到五个小时。
安平县,靠山屯。
他把火车票折好塞回兜里,大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的骨节。
对面座位上一个裹着羊皮袄子的老汉在啃一块硬邦邦的窝窝头,看他醒了,咧嘴笑道:
“小伙子,你去靠山屯?”
“嗯。”
“哎呀,那可是个好地方。”
老汉嘿嘿笑了两声,笑里藏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背靠大青山,前头有河,地肥得一锄头下去能冒油,就是吧…”
“就是什么?”
老汉压低了声音。
“就是那个村长凶得很呐!”
“姓宋,叫宋铁军,当过兵,打过仗,脾气比那山上的野猪还横,他说东全村没人敢往西。”
“听说他闺女到了嫁人的年纪,就从外面买了个女婿回来,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。”
陆长渊没有接话。
老汉又嘿嘿笑了两声。
“你可别是那个倒霉蛋啊?”
“是。”
老汉的笑卡住了,半块窝窝头举在半空中,半天没放进嘴里。
上午十点零三分,火车到了安平县。
陆长渊背着包袱从车站出来,站在土路上往北看,远处山顶的积雪白得晃眼。
从县城到靠山屯还有四十里山路,没有班车,只能走。
他走了三个小时。
走到靠山屯村口的时候,太阳已经偏西了,斜斜的日光照在村头那棵老槐树上。
树上挂着一块用红油漆写的木牌子,靠山屯大队。
村口蹲着几个晒太阳的老头,看见他走过来,纷纷抬起头。
“这就是老宋家买的那个女婿?”
“看着还行,壮实。”
“壮实有个屁用,城里来的知青能干啥?连锄头都不会拿。”
议论声没有刻意压低。
陆长渊眼眸暗淡了几分,顺着村里唯一的青石板路往里走。
走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,前面的路被堵住了。
二十多个人站在路中间,这群人穿着粗布棉袄,有的手里拿着锄头,有的扛着扁担。
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,身材魁梧,方脸膛,两道浓眉下面的一双眼睛很是精神。
那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军装,腰板挺得笔直,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,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。
他就是宋铁军。
村长走到陆长渊面前,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遍。
“你就是林家的大儿子林天赐?”
“不是。”
陆长渊回答。
“我姓陆,叫陆长渊。”
宋铁军的眉毛拧在一起。
他转头看向身后一个矮胖的中年人。
“你去省城接人的时候,林家给你看的照片是不是这个人?”
矮胖中年人凑过来看了两眼,脸上的表情变得很难看。
“不是,照片上那个白白净净的戴着眼镜,跟这个不是一个人。”
宋铁军的脸沉了下来。
“林建国那个王八蛋!”
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墙上。
转头瞪着陆长渊。
“他拿了我二百八十块钱,答应把他大儿子送来给我闺女当上门女婿,结果送来你个冒牌货?”
“我是他亲儿子。”
陆长渊说:“他有两个儿子,照片上那个是小的,叫林天佑,他舍不得把小的送来,就把我换了过来。”
“那不就是冒牌货?”
宋铁军的声音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。
“老子花了二百八十块钱买的是城里食品厂的干事!是吃公家饭的体面人!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下乡知青,穿得破破烂烂的跟要饭的一样!”
他往前逼了一步。
“我告诉你,老子今天要是不把你的腿打断了扔回省城去,我宋铁军这三个字倒过来写!”
身后的二十多个汉子齐齐往前走了一步,肩上的锄头和扁担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陆长渊站在原地,右手缩在袖子里,大拇指不紧不慢地摩挲着食指骨节。
他看着宋铁军,又看了看宋铁军身后那些拿着农具的汉子,最后目光落在了村子西头的打谷场上。
打谷场边上围了一圈人,人圈中间拴着一头黑色的大野猪。
那头野猪少说三百斤,脊背上的鬃毛硬扎扎的,四只蹄子刨着地面,嘴里喷着白气,两只小眼睛里全是凶光。
拴它的麻绳已经快被挣断了。
“那头猪,你们不杀?”
陆长渊问。
旁边有人回答。
“那是前天在山上套的野猪,凶得很,伤了两个人了,村里的老屠户喝了半斤白酒都不敢上。”
宋铁军回过头,满脸的不耐烦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你给我一把刀。”陆长渊说。
宋铁军盯着他看,“你要杀那头猪?”
“我给你杀那头猪,你让我留下来。”
宋铁军嘴角扯了一下,对身后说。
“去把张老三的杀猪刀拿来。”
三分钟后,一把沉甸甸的杀猪刀被递到了陆长渊面前。
刀很旧,刀柄上的木头已经磨得发亮,刀身上有几个豁口,但刃口还算锋利。
陆长渊接过刀,然后把身上那层裹着的旧报纸扯掉。
秋衣下面的身体暴露在腊月的寒风里,肩膀宽阔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。
他拎着刀往打谷场走。
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。
那头野猪看见有人过来,暴怒地嚎叫了一声,前蹄用力一刨,拴着它的木桩子嘎吱嘎吱的响。
陆长渊走到离野猪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
他拇指和食指卡住刀柄前端,后三指虚握,和寻常屠户握刀的姿势不同。
这是养父陆大强教他的。
杀猪不是砍柴,不能使蛮力,要顺着骨缝走,要听声,要看猪身上的每一块肌肉哪里紧哪里松。
好刀法跟写字一样,讲究的是一个顺字。
恰时,捆野猪的麻绳断了。
三百斤的庞然大物带着一股腥臊气冲了过来。
围观的人群纷纷尖叫着往后退。
“小子快跑!”
陆长渊并没有跟着人群退走。
他的身体侧了一下,让过野猪的獠牙,右手的杀猪刀从下往上一撩。
刀尖从野猪下颌的柔软处刺入,顺着喉管往下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,鲜血溅了他半边身子。
野猪带着满身的血往前冲了三步,前蹄一软,重重倒在地上。
陆长渊跟了上去。
他蹲在野猪身侧,刀走得又快又稳,从胸腔到腹腔一刀剖开,内脏整整齐齐地滑落在地面上。
然后他开始剔骨。
刀贴着骨头走,肉和骨头分离的声音脆而轻。
前腿,后腿,排骨,里脊,五花,一块一块地被分解下来。
三分钟。
一头三百斤的野猪被拆成了十六个标准部位。
陆长渊站起来的时候,身上从脖子到脚面全是血,杀猪刀上的血还冒着热气。
他拎着刀转过身,看向宋铁军。
二十多个拿着锄头扁担的汉子一个个张着嘴,手里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放了下去。
宋铁军站在人群最前面,脸上的怒气已经消失了,被一种很复杂的表情覆盖。
他盯着地上那些肉块看了很久,又抬头看了看满身猪血的陆长渊。
“你以前是干什么的?”他问。
“杀猪的。”陆长渊说。
宋铁军沉默了几秒。
“刀法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还行。”
陆长渊把杀猪刀在裤腿上蹭了蹭,递回给旁边表情呆滞的老屠户张老三。
宋铁军深吸一口气,吐出来的白气在空中散开。
他回头对身后的矮胖中年人说了一句话。
“回去跟清婉说,让她把西屋收拾出来。”
矮胖中年人还没反应过来。
“大哥你说啥?”
宋铁军的声音大了一些。
“收拾西屋,烧热炕,这女婿我认了。”
人群里响起一片嘈杂的议论声。
陆长渊站在猪血之间,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猪血的手,大拇指最后摩挲了一下食指的骨节,然后把手放下。
靠山屯的日头正在往西山后沉。
有人在村子升起了炊烟。
陆长渊提起地上的旧包袱,跟着宋铁军往村里走。
身后那条通往县城的山路。
那条路的尽头是省城,是林家。
在他看不见的省城林家小院里,林天佑穿着那件从他身上扯下来的新棉衣,对着镜子整理衣领,满意地笑了笑。
棉衣很暖和,穿在身上刚刚好。
等初一,他就是厂里的工人了,而陆长渊,只能一辈子困死在那个山沟沟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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