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
省城林家的院子里,赵淑芬蹲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煮着白菜粉条,零星飘着几片肥肉。
堂屋的门帘一掀,林天佑从里面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里泡着茶叶。
他穿着一件半新的涤卡中山装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脸白净得没有半点瑕疵。
“妈,我那件新棉衣呢?”
“在你爸柜子里锁着呢,怎么了?”
林天佑吹了吹茶水,嘬了一口。
“王科长让我明天去厂里认认门,我总不能穿旧的去吧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那件棉衣本来就是给我做的,妈你当时给他穿,我可是一直没说什么。”
赵淑芬这才直起腰,拿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灰。
“那件棉衣自然是给你做的,那可是你姥家寄来的棉花,里子外子还用的是新布。”
她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你哥那边…”
“妈。”
林天佑打断她。
“他都要去乡下了,乡下干的是粗活重活,新棉衣穿不了两天就得被糟践了,多可惜啊!”
赵淑芬没吭声,手在围裙上来回搓着。
林天佑两只手揣进裤兜里,语气随意。
“再说了,他走的时候给他拿件旧的,又不是什么都不给他穿。”
“我明天要是穿得寒碜了让王科长看见,这工作的事万一黄了,那才是大事。”
“也是。”
赵淑芬叹了口气,转身往堂屋走。
“我去跟你哥说一声。”
林天佑跟在后面,然后靠在门框上。
堂屋隔了一道布帘子,里面是一间六七平米的小屋。
陆长渊坐在床沿上,面前摊着一个旧包袱,里面是他仅有的几件换洗衣裳。
他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衣。
藏蓝色的面子,白棉花的里子,这是赵淑芬亲手缝的,也是他在这个家里穿过的唯一一件新衣裳。
布帘子被掀开,赵淑芬走了进来,后面跟着林建国。
林建国刚从外面回来,身上带着一股旱烟味,手里还夹着半截没抽完的烟卷。
他在门口站定,先咳嗽了一声。
“天赐。”
陆长渊没抬头,继续卷着包袱里的衣裳。
“爸有个事跟你说。”
赵淑芬站在林建国旁边,眼睛看着地面。
“那件棉衣…”
林建国吸了一口旱烟,烟雾遮住了他的半张脸。
“天佑明天要去厂里报道,身上没件像样的衣裳不行。”
陆长渊卷衣裳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穿的那件棉衣,先给你弟穿,等你到了乡下,我让你妈再给你做一件。”
陆长渊抬起头。
他看着林建国,又看了看赵淑芬,最后把目光移到门框外面。
林天佑靠在门框上,眼睛正看着他。
“这棉衣是妈做给我的。”
“你自己说的,这是姥家寄来的棉花,专门给我过冬穿的。”
赵淑芬的嘴唇动了动。
“是妈做给你的没错,但是天佑他…”
“他明天去厂里,我后天去乡下。”
陆长渊把包袱系紧,放到一边。
“他去的地方有暖气有火炉,我去的地方要走四十里山路。”
林建国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。
“你弟身子骨弱,从小就爱生病,你比他壮实。”
他把烟屁股扔进墙角的痰盂里。
“就这么定了,你把棉衣脱下来给你弟,到时候让你妈再给你做。”
陆长渊坐在床沿上,双手搭在膝盖上,大拇指慢慢地摩挲着食指的骨节。
那根食指上有一道旧疤,是八岁那年跟养父陆大强学剔骨的时候划的。
“我说脱下来你没听见吗?”
林建国皱了皱眉,声音大了一些。
陆长渊抬头看着林建国。
“爸,你收了宋家多少钱?”
林建国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在说什么?”
“靠山屯,宋铁军,二百八十块。”
陆长渊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,两根手指夹着那张收据。
“这是在火车票信封里找到的,你大概是忘了拿出来。”
林建国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你翻我东西?”
“信封是你塞给我的。”
陆长渊把收据放到床上。
“二百八十块,卖给人家当上门女婿,你连个招呼都不给我打。”
“你们倒是会做买卖。”
陆长渊站起来,他的个头比林建国高出半个头,肩膀也宽出一圈。
“我出生那年你摔断了腿,算命的说我八字硬,克家,十八岁前不能留在家里。”
“你就把我卖给了镇上的陆大强,拿了人家五十块钱。”
林建国眼神躲闪。
赵淑芬在旁边急忙开口。
“天赐,那时候家里穷,你爸断了腿要抓药,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啊。”
陆长渊看向赵淑芬。
“两年前你们怕天佑下乡受苦,又想起我这个克星儿子了。”
“你们跑到镇上把我领回来,陆家养了我十八年,你们连一毛钱的抚养费都没给人家留下。”
“现在天佑要进食品厂,你们又把我二百八十块卖了。”
陆长渊看着眼前这两个给了他生命的男女。
“林建国,我这条命到底要让你卖几次?”
林建国的嘴张了张,没说出话来。
门框外的林天佑眉毛轻轻挑了一下。
赵淑芬的眼圈红了,声音发颤。
“天赐,妈知道委屈你了,但你是当哥的,让着弟弟不是应该的吗?”
她伸手去抓陆长渊的袖子。
“你去了乡下好好干,等天佑在厂里站稳了脚,妈让他每个月给你寄钱…”
陆长渊低头看着赵淑芬抓住他袖子的那只手。
那只手粗糙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灰,手背上有冻疮的痕迹。
他把袖子从赵淑芬手里抽出来。
“棉衣我不脱。”
林建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棉衣我不脱,这是我的。”
陆长渊指着床上的收据。
“你们把我卖了二百八十块钱,让我顶替林天佑去乡下当上门女婿,行,我认了。”
“但这件棉衣是我的,你们要是连这个都拿走,那从今往后,这个家跟我就没有关系了。”
两人沉默了。
这时门外面传来一声轻笑。
林天佑端着搪瓷缸子走进来,摆出一副为难的表情。
“哥,你别跟爸妈生气,实在不行这棉衣你就穿着走吧。”
“我明天穿旧的去也行。”
他说着,抬手去拉陆长渊的胳膊,声音又轻又软。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闹成这样呢?”
陆长渊低头看着林天佑的手。
白净,细嫩,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。
是用美工刀划的,不深,刚好破皮见血,不伤筋不动骨。
林天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,很快把手收了回去,袖子往下拽了拽。
“哥,我就是心疼你,你去乡下吃苦受累,我这当弟弟的心里不好受。”
他的眼眶微微泛红,声线发颤,旁人看了只会觉得他真心实意。
赵淑芬看见林天佑红了眼眶,也跟着落泪。
“你看看天佑,多懂事,多心疼你啊!”
她一边哭一边拉陆长渊的手。
“天赐,你就让让弟弟吧,你从小就比他懂事,妈求你了…”
林建国也缓了脸色,叹了口气。
“老大,别犟了。”
“一件棉衣而已,我过完年就让你妈给你寄一件新的过去。”
陆长渊看着眼前这三个人。
哭的哭,劝的劝,演的演。
他的拇指又开始摩挲食指的骨节。
“行。”
他把棉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,露出里面那件薄薄的灰色秋衣。
腊月的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冻得陆长渊小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他把棉衣叠好,放到床上。
林天佑的目光落在棉衣上,心中暗喜。
陆长渊弯腰,从床底下拽出一个带锁的木头抽屉。
那是林建国的抽屉,里面锁着户口本和各种票据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建国开口。
陆长渊右手握住锁头,腕子一拧。
锁头带着木片直接被拽了下来。
赵淑芬尖叫了一声。
“天赐你疯了?!”
陆长渊拉开抽屉,从里面翻出户口本,又翻出一沓信纸和一支钢笔。
他把信纸铺在床板上,右手握笔,笔尖落在纸面上。
断亲书。
他一边写一边念。
“本人陆长渊,原名林天赐,自今日起与林建国,赵淑芬断绝一切父子,母子关系。”
“此后生老病死,婚丧嫁娶,各不相干。”
林建国愣在原地,旱烟杆子从手指缝里滑下去。
赵淑芬的哭声停住,张着嘴。
陆长渊写完最后一个字,放下钢笔。
把右手食指抵在床沿的碎木茬子上用力一划。
然后将食指按在断亲书的落款处,摁出一个猩红的指印。
他把断亲书往林建国脚边一推。
“棉衣给你们了,钱也给你们了,人也给你们了。”
他拎起床上的旧包袱,往肩上一甩。
“从今天起,我叫陆长渊,不叫林天赐。”
他走到门口。
林天佑往旁边让了让,低着头,一副被吓到的模样。
但陆长渊经过他身侧的时候,余光看见了林天佑的嘴角带着一丝笑意。
陆长渊跨过门槛走了出去。
赵淑芬追到门口,喊他。
“天赐!你回来!”
“妈给你道歉,你别走,你回来啊!”
陆长渊头也没回地拉开院门。
身后传来林建国的吼声。
“走!有本事你走了就别回来!白眼狼!”
陆长渊穿着那件薄秋衣,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。
他把包袱换了个肩膀背着,右手揣进裤兜里,摸了摸火车票和仅剩的七毛钱。
然后他朝着火车站的方向走去。
林家院子里,赵淑芬坐在灶台前捂着脸哭。
林建国蹲在堂屋门口抽闷烟。
林天佑回到隔间里,拿起床上那件新棉衣抖了抖,披在身上。
他走到墙角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,整了整衣领。
棉衣很暖和,穿在身上刚刚好。
他从兜里掏出那把美工刀,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红痕,只要再过两天就会完全消掉。
镜子里映出他那带着浅浅笑意的半张脸。
他走出隔间。
“妈,别哭了。”
林天佑蹲到赵淑芬身边,伸手替她擦眼泪,声音格外温柔。
“哥就是一时想不开,等他到了乡下安顿下来,肯定会给家里写信的。”
“天佑,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?”
林天佑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妈你没错,你只是为了这个家好。”
他站起来,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巷子里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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