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二十九,爸爸在电话里喘着粗气。
“闺女,今年爸回不去了,工地为了赶工期给三倍工资。”
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机器轰鸣声。
我感动得眼眶通红,叮嘱他千万要注意身体。
挂了电话,我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。
热搜第一的话题是#寻找春运最美背影#。
点开置顶的那张获奖照片,标题叫《父爱如山》。
照片里,一个男人弯着腰,让骑在脖子上的小男孩去够机场贵宾厅的装饰灯笼。
男人手腕上那块磨损的老上海手表,是我妈留下的遗物,我不可能会认错。
而那个小男孩,全身穿着我不吃不喝半年才买得起的Gucci童装。
底下评论区一片艳羡:【这爸爸虽然穿得朴素,但看这孩子的穿戴和背景里的头等舱休息室,妥妥的隐形富豪啊!】
就在这时,那个“正在工地搬砖”的爸爸发了条朋友圈,仅我不可见,却忘了屏蔽我的小号。
配图是三亚的椰林和海鲜大餐:【陪我的小王子过除夕,这才是生活。】
我看着手里刚买的去往工地的绿皮火车票,笑了。
……
我捏着那张去往工地的绿皮火车票。
票面被手心的冷汗浸湿。
窗外是北方大年二十九的寒风,手机屏幕上却是三亚的阳光。
陈建国的脸没戴安全帽,戴着墨镜,脸上的褶子笑开了。
他怀里抱着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。
男孩穿着Gucci当季新款童装,手里举着一只澳洲龙虾。
背景是三亚亚特兰蒂斯酒店的水底套房。
那晚房费五万八千八。
我手里这张硬座票,一百四十八块五。
陈建国说,他在工地搬砖,一块砖一毛钱。
五分钟前,他还在电话里气喘吁吁。
“闺女啊,爸这边粉尘大,咳咳……”
“机器也吵,就不跟你多说了。”
“过年别省着,去买斤肉吃。”
“爸为了给你攒学费,过年就不回去了。”
“工地给三倍工资呢。”
背景音轰鸣。
原来那是三亚海边的摩托艇引擎声。
我盯着照片角落里那个女人的背影。
她正给“小王子”擦嘴,手腕上戴着玉镯子。
而陈建国的手腕上,戴着那块老上海手表。
我妈临死前,拉着我的手。
“苏苏,这表给你爸留个念想,让他别忘了这个家。”
他戴着亡妻的遗物,去陪别的女人和她们的儿子。
我冲到垃圾桶旁干呕。
手机震动。
陈建国发来**。
“闺女,爸刚才工友给了个馒头,挺香的。”
“你吃了吗?”
照片里他在这寒风中啃馒头,背景是个工棚。
但他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没有泥灰。
以前他真在工地干活时,那双手永远布满洗不掉的水泥灰。
“呕——”
我吐出全是酸水的胃液。
为了省下路费去看他,我今天没舍得吃饭。
我把火车票撕碎,扔进垃圾桶。
擦干嘴角,我在屏幕上打字。
“爸,你辛苦了。”
“我也在吃泡面,挺好的。”
“你要注意身体,别太累了。”
发完消息,我继续看微博。
热搜第一的话题#寻找春运最美背影#还在发酵。
名为《父爱如山》的照片下,评论过万。
“家人们!我刚在三亚机场贵宾厅偶遇了这个大哥!”
“那个小男孩好像叫浩浩,一直喊着要吃哈根达斯。”
“大哥立马就去买了十个不同口味的摆在那让他挑!”
“我也看到了!这大哥虽然穿得普通,但那个女的背的包是爱马仕喜马拉雅啊!”
“妥妥的隐形富豪体验生活来了!”
“那个小男孩真幸福,一看就是蜜罐里泡大的。”
浩浩。
陈浩。
搜索关键词“三亚”“陈建国”“浩浩”。
一个ID叫“陈家小王子”的账号映入眼帘。
置顶微博是一段视频。
陈建国趴在地上当马骑,那个叫浩浩的男孩骑在他脖子上,拿着塑料宝剑拍打他的头。
“驾!老马驾!”
陈建国乐呵呵地配合。
“好嘞!爸爸带浩浩飞!”
文案是:无论我要什么,爸爸都会满足我。哪怕是天上的星星。
发布时间是三年前。
那时候我大一,在学校食堂做兼职,洗一个盘子两毛钱。
那天我发烧三十九度,给陈建国打电话借五百块钱看病。
他在电话里咆哮。
“苏苏啊,不是爸不给你,是爸真的没钱啊!”
“工地压了工资,爸现在连烟都抽不起了!”
“你忍忍,多喝热水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发着烧,在宿舍硬扛了一夜。
而同一天,这个账号发了一条动态。
“爸爸送我的五周岁生日礼物!奥特曼限量版全套!”
配图是一整面墙的玩具。
那套玩具两万八。
我的命,抵不上那个私生子的一只奥特曼。
账号动态一千多条。
陈建国带他去迪士尼,给他买iPad,在他生病时三天三夜守在床边。
翻到八年前的一条微博。
发布日期是12月14日。
“终于把你盼来了,我的宝贝儿子,爸爸爱你。”
配图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的小脚丫。
12月14日。
我妈的忌日。
那天,我妈突发心脏病,急需五万块钱做手术。
我跪在地上求亲戚借钱,给陈建国打了无数个电话。
全是关机。
医生给我妈盖上白布,陈建国才匆匆赶来。
他满头大汗,衣服却整洁。
“老婆啊!我对不起你啊!”
“我去借钱了,可没借到啊!我没用啊!”
那天,他是在产房外,迎接他的宝贝儿子降生。
我关掉微博,截图保存。
走出火车站。
我要回家。
回我和陈建国的那个“家”。
我要等着他回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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