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是小区里最有名的社牛家庭。
爸妈是社区积极分子,逢人便聊,见事就帮。
姐姐遗传十足,从小就是舞台上拿着话筒不撒手的主持苗子。
只有我,像个投错胎的哑炮。
今年年夜饭,爸灌了口酒,把筷子一放。
“小雨,你这见人就躲的毛病,到底随谁?”
妈跟着叹气:“是啊,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人,怎么偏偏出了个锯嘴葫芦。”
姐姐正在手机上回主持邀约,头也不抬:“带出去我都嫌丢人。”
电视里春晚主持人的笑声震天响。
爸突然把借出去的锅碗瓢盆清单拍我面前。
“过年,就该练胆!”
“去,咱家借出去的东西也该要回来了!”
妈眼睛一亮:“对对对!都是熟人,又都借了大半年了,该还了。”
“也就十几家!你必须一个人去!”
我手里的糖醋排骨,瞬间没了味道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我就被塞出了门。
我妈给我挎了个布兜兜,说先去三楼陈阿姨家要锅。
“抬头!挺胸!笑!”我妈拍拍我的后背,“别跟个小偷似的!”
我站在陈阿姨家门口,举起手,又放下。
举起手,又放下。
手掌心里全是汗。
脑子里全是他们失望的脸。
爸摇头的样子,妈叹气的样子,姐姐懒得看我的样子。
我闭上眼,用力敲了下去。
没人应。
我居然……松了口气。
转身想逃,却看见楼道里,我妈正在对我比划口型,脸色已经沉了下来。
“再敲!大声点!”
我哆嗦了一下,回头,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,捶在门上。
门开了。
陈阿姨吓了一跳:“哎呀小雨?怎么脸色这么白?”
我张着嘴,舌头打了无数个结,最后变成一串含糊的嘀咕。
“阿姨……那个……嗯……我家给您借的……锅……”
陈阿姨哎呀一声,拍了下大腿:“你看我,忘干净了!等着啊,我去拿!”
她转身进去,我僵在门口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抱着那口锅出来,塞我怀里:“给你妈带个好!”
“对了,你家今年来我们家吃不?你妈做的鱼香肉丝一绝!”
我摇头,又赶紧点头,抱紧锅,转身就跑。
下楼时,我听见陈阿姨小声嘀咕:“老宋家那么会来事,怎么生出这么个闷的……”
这一整天天,我敲了十七户的门。
说了十七次我妈让我来拿东西,手心都被我攥破了皮。
晚上,我拖着最后一把借出去的折叠椅回家。
推开门,饭香扑鼻。
妈妈在炸丸子,姐姐在贴福字,爸爸在摆碗筷。
我站在门口,小声说:“爸,妈,东西都要回来了。”
他们同时转头看我。
我心跳得厉害,幻想着他们能说对我说一句辛苦了,或者对我笑笑。
妈妈擦了擦手走过来,没看我,先看地上的椅子。
“这椅子腿怎么有灰?”她皱眉。
我愣住。
爸爸也过来了,翻了翻其他东西:“梯子这儿怎么有锈?啧,借出去时好好的。”
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妈,王奶奶还的花盆里都是土。”
“上次我去要,可是干干净净的呢!”
妈妈突然提高声音:“宋小雨,你是不是又畏畏缩缩的,所以人家才随便打发你?”
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说话啊!”爸爸瞪我,“让你办点事,你就这么敷衍?”
我张了张嘴,发不出声音。
眼泪涌上来之前,我使劲憋回去。
不能哭。
哭了更丢人。
妈把我拉到客厅中间:“咱家借出去的东西,你有啥不好意往回要的?”
“你是不是没叫人,没和人家好好说!”
我低着头:“我……我说了……”
“你那叫说?”
姐姐靠在门框上:“妈,我给妹妹示范一下什么叫要。”
她清了下嗓子,瞬间脸上就挂起那种又甜又亮的笑容。
脚步轻快地走到门口,模拟着敲门:“陈阿姨!在家吗?我是念念呀!”
“过年家里来客多,客人念叨想吃火锅。”
“这不,我妈只能让我来取之前在您家放的锅,没打扰您吧?”
“哎呀,阿姨哪里的话,要用我再给您送来啊!”
表演完,她恢复冷淡脸,瞥我一眼:“看见没?”
爸爸笑起来,眼里全是骄傲。
看到我,他又重重叹了口气。
妈妈揉着太阳穴:“宋小雨,你真是……拿不出手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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